周某的党內警告处分，在小范围里引起了討论。
    有人说处分轻了，有人说重了。
    但林惟民在常委会上说了一句话，大家都不吭声了。
    “周某同志在省里干了二十多年，有贡献，有口碑。
    他的问题，是管教亲属不严，不是他本人以权谋私。
    组织上给了处分，他认了。
    这个事，就过去了。
    大家要从中吸取教训，管好自己，也管好身边的人。
    不要等到出了问题再后悔。”
    散会后，沙瑞金跟著林惟民回到办公室。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小周倒了茶，退出去。
    “林书记，这个案子，办得不容易。”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
    “不容易也得办。不办，规矩就破了。”
    沙瑞金喝了一口茶。
    “周某的处分下来之后，有人说情面太重了。
    也有人说太轻了。”
    林惟民看著他。
    “你怎么看？”
    沙瑞金想了想。
    “我觉得，分寸刚好。
    周某本人没问题，是他侄子的事。
    他不知情，但管教不严，给个警告，通报批评，既体现了纪律的严肃性，也考虑了老同志的情面。”
    林惟民点了点头。
    “组织处理，不是越重越好。
    是要让当事人服气，让其他人警醒，让社会接受。
    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拿捏好了，效果比重处分还好。”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
    “那个张某，倒是可惜了。
    能力不错，就是管不住儿子。”
    林惟民看著他。
    “可惜什么？
    管不住儿子，就是管不住自己。
    儿子的事，就是他的事。
    这个帐，迟早要算。”
    沙瑞金没再说话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著，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一片昏黄。
    那棵银杏的枝干在灯光里泛著银灰色，一动不动。
    林惟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瑞金同志，你说，这个案子之后，干部们会有什么变化？”
    沙瑞金走到他旁边，也看著窗外。
    “会更谨慎吧。
    管好自己，也管好家里人。”
    林惟民点了点头。
    “谨慎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谨慎，就不干事。
    该干的事，还得干。
    该担的责，还得担。
    不能因为怕出事，就缩回去。
    那不是我们要的干部。”
    沙瑞金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雪。
    “林书记，您放心。
    这个分寸，大家都懂。”
    林惟民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院子里的雪，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五，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发下去了。
    很简单，就一句话：请各部门、各市州报送年度“最满意的一件事”和“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各限三百字以內，实事求是，不讲套话。
    通知是林惟民亲自改的，原稿上办公厅写的“总结成绩、查找不足”被他划掉了，换成了“最满意的一件事”和“最不满意的一件事”。
    他在后面加了一句：“各限三百字以內，实事求是，不讲套话。
    主要领导签字，对內容负责。”
    小周把通知发出去的时候，心里有点打鼓。
    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种要求。
    往年年底都是报总结，报成绩，报亮点，报得越多越好。
    今年倒好，只报一件事，还得分满意和不满意。
    最不满意的那件还得主要领导签字。
    消息传出去，各厅局、各市州的反应不一样。
    有的人觉得新鲜，说林书记这是要听真话了。
    有的人犯愁，说最不满意的事怎么写？
    写轻了，显得敷衍。
    写重了，自己脸上掛不住。
    写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写实了，怕得罪人。
    最先报上来的是省发改委。
    他们的“最满意的一件事”写的是：“推动汉东汉江城际铁路项目获批，预计明年动工。
    这条铁路老百姓盼了十几年，终於落地了。”
    三百字不到，写得实在。
    “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写的是：“部分项目审批周期仍然过长，有的项目从立项到开工耗时一年多，企业反映强烈。
    主要原因是我们內部协调机制不顺畅，处室之间推諉扯皮。明年將重点整改，推行並联审批，压缩时限。”
    林惟民看完了，在“最不满意”那一段下面画了一条线，批了两个字：“可改。”
    第二个报上来的是省农业农村厅。
    “最满意的一件事”写的是：“清江流域农业面源污染治理取得阶段性成效，化肥使用量比去年下降百分之十二，农药使用量下降百分之九。
    老百姓说，水清了，鱼回来了。”
    “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写的是：“部分脱贫户存在返贫风险，就业不稳定，收入来源单一。
    我们的帮扶措施还不够精准，有的地方搞『一刀切』。
    明年將逐户排查，一户一策。”
    林惟民在“最不满意”那段下面也画了一条线，批了两个字：“盯紧。”
    省教育厅报上来的“最满意的一件事”是：“汉东实验中学汉江分校招生顺利，首批录取两百三十名学生，汉江本地生源占比百分之七十八。
    老百姓说，家门口有了好学校，不用往省城跑了。”
    “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写的是：“乡村学校教师流失问题依然严重，去年全省流失乡村教师一千二百人，主要原因是待遇低、职称评聘难、生活条件艰苦。
    我们採取的措施效果不明显，明年需要更大力度的政策倾斜。”
    林惟民看完了，拿起电话，打给教育厅长。
    “老陈，你们那个最不满意的事，写得实在。
    一千二百人，不是小数目。
    明年要拿出硬措施，不是说说而已。”
    教育厅长在电话那头说：“林书记，我们已经在研究方案了，提高乡村教师补贴，职称评聘单列，周转房保障。
    明年一定把流失率降下来。”
    林惟民说：“好，我等著看。”
    省卫健委报上来的“最满意的一件事”是：“跨省医保住院结算开通，汉江患者在汉东住院可以直接报销，不用再跑回汉江。
    去年累计结算一万两千人次，为患者减轻垫资压力近两亿元。”
    “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写的是：“基层卫生院医疗水平仍然偏低，老百姓不信任，小病也往城里跑。
    我们培训了不少医生，但留不住，干一年两年就走了。
    明年准备搞『县管乡用』，让县医院的医生轮流下乡坐诊，把技术带下去。”
    林惟民在“县管乡用”四个字下面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