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关希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猩红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挣扎和痛苦。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孩。
    这张脸，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童星都要精致，漂亮得不像真人。
    可就是这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却长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被这双眼睛彻底看透了。
    所有的桀驁不驯，所有的漫不经心，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整个片场，依旧鸦雀无声。
    王金花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刘德樺和梁潮伟也停住了脚步，眼神复杂的看著场中的两个人。
    他们忽然意识到，事情的走向，似乎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也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梅艷方和张国容，会如此看重这个孩子。
    这甚至是一般导演都无法展示出来的魄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关希终於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肖辰，然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靠在柜檯上，闭上了眼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副导演小心翼翼看向肖辰，用口型无声地问。
    “还……”
    “还拍吗？”
    肖辰没有理会他，只是看著陈关希的背影。
    像在等他的回覆。
    又过了几分钟。
    陈关希睁开了眼。
    当他再次看向镜头时，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阵飘忽不定的风，那现在，他就是一块沉在水底的铁。
    眼神里，懒散和轻浮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的野心，和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渴望，还有一丝面对命运时的迷茫。
    他还是那个陈关希。
    但他又不再是陈关希。
    他是刘建明。
    那个想做好人，却身不由己的少年臥底。
    “导演，可以开始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陈关希叫了肖辰导演。
    肖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
    “第一场第一镜，第二次。”
    “action！”
    场记板再次打响。
    这一次，陈关希的表演，让监视器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和黄丘生的对手戏，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著点天真，又藏著点阴狠的复杂感，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不再是演。
    他就是刘建明。
    肖辰的声音响起。
    “卡！过了！”
    现场先是寂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掌声。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那些一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油条，此刻看向肖辰的眼神，全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敬畏和佩服的眼神。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是神童。
    而是个怪物！
    陈关希走下场，路过肖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肖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金花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湿的。
    她走到肖辰身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拍了拍肖辰的肩膀，眼神里全是你牛逼的讚嘆。
    刘德樺和梁潮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撼。
    他们演了半辈子戏，什么样的导演没见过？
    暴躁的，儒雅的，天马行空的……
    但像肖辰这样的，绝无仅有。
    用最狠的手段，逼出演员最深的潜力。
    这不是技术，这是天赋。
    一种对人性的洞察力。
    梁潮伟走到肖辰身边，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很好奇，肖辰是怎么一眼就看穿陈关希的弱点。
    肖辰抬起头，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狡黠笑容，甜得像块蜜糖。
    “伟哥，秘密。”
    说完，还俏皮的眨了眨眼。
    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冷酷导演，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唇红齿白，人见人爱的小男孩。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梁潮伟一时都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拍摄，前所未有的顺利。
    所有演员，无论腕儿大腕儿小，都收起了最后一点轻视之心，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没人再敢在肖辰面前耍滑头。
    因为他们知道，那双清澈的眼睛，能看穿一切。
    很快，就轮到了全片最重要的重头戏之一。
    刘德樺和梁朝伟的天台对决。
    按照原来的剧本，这场戏的高潮，是两人之间一场激烈的追逐和打斗。
    武术指导已经带著替身演员，在天台上演练了好几遍。
    拳拳到肉，虎虎生风，设计得相当精彩。
    刘德樺和梁潮伟也换好了衣服，做好了准备。
    然而，肖辰站在天台边缘，看著夕阳下的维多利亚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两位影帝走位，看著武术指导讲解动作。
    眉头，却越皱越紧。
    “停一下。”
    他终於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武术指导笑呵呵的问。
    “小导演，有什么问题？”
    “是觉得哪个动作不够帅吗？我们可以改。”
    肖辰摇了摇头。
    他没有看武术指导，而是看向刘德樺和梁潮伟。
    “樺哥，伟哥。”
    “这场戏，得改。”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改戏？
    这可是剧本的重中之重！
    而且是武戏，牵一髮动全身，灯光、机位、道具全都要跟著变。
    更重要的是，这是两位影帝的对手戏。
    刘德樺倒是没什么，他脾气好，笑问。
    “怎么改？”
    梁潮伟没说话，只是看著肖辰，等他下文。
    肖辰走到两人中间，感受著天台上的风。
    “这里，不应该打。”
    “打了，就泄了。”
    他缓缓说。
    “刘建明和陈永仁，他们斗了十年，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是心。”
    “他们是警察和匪徒，也是彼此的镜子，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到了最后这一刻，他们之间不该是那种粗暴的肢体衝突。”
    肖辰抬起头，分別看了看两位影帝。
    “应该……是对话。”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
    “那种张力，比一百场打戏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的，不是江湖片的火爆。”
    “我要的，是命运交错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