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池眼中的暴躁褪去，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取代。
    他挥了挥手，对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演员开口。
    “你先到一边去，自己琢磨琢磨！”
    然后，他转向肖辰，紧绷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你就是肖辰？”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至少不再是咆哮。
    肖辰简单应道。
    “星爷好。”
    这声星爷，喊得不远不近，既有后辈对前辈的尊敬，又没有諂媚討好。
    嗯？
    这孩子有点意思。
    寻常演员，別说小孩了。
    就是那些成名已久的明星见了他，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甚至带著点討好？
    可眼前这个小子，眼神乾净得过分。
    就算肖辰现在在影视圈风头正盛，周星池也是他实打实的前辈。
    周星池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肖辰的脸。
    “达叔把你夸上了天。”
    “不过在我这里，名气，关係，都没用。”
    “我只看你，合不合適。”
    他的语气很平淡。
    肖辰点头。
    “明白。”
    周星池点点头，难得耐心的问。
    “准备试哪段？”
    肖辰回答得很快，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小时候被人欺负，然后被乞丐骗了钱，买下武功秘籍那段。”
    周星池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讶异。
    那段戏，是童年阿星这个角色的核心。
    戏份不多，但情绪的转折极为复杂。
    从被羞辱的无助，到看见希望的渴望，再到被欺骗后依然坚信不疑的天真与执拗。
    全部浓缩在短短几分钟里。
    这孩子，倒是挺会选戏。
    周星池喊了一声。
    “道具！”
    很快，一本封面泛黄，印著《如来神掌》四个大字的册子被递了过来。
    几个演小混混的群演也被叫了过来。
    周星池亲自给他们说戏。
    “你们几个，就往死里欺负他，怎么狠怎么来！”
    “把他当成沙包，听见没有？”
    几个群演面面相覷，看著肖辰那张漂亮的小脸，都有点下不去手。
    周星池又开始不耐烦了。
    “看什么看！演戏！”
    “要的就是真实感！”
    他们不敢在片场违背周星池的意思。
    “星爷，知道了！”
    一切准备就绪。
    周星池坐回监视器后，整个片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场地中央，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action！”
    一声令下，肖辰的气场瞬间变了。
    原本的沉静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代的是怯懦和自闭。
    他佝僂著背，眼神躲闪，双手不安的攥著衣角，活脱脱一个经常被人欺负的男孩。
    一个小混混推了他一把。
    “喂！小子！看什么看！”
    肖辰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几个小混混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
    “把他身上钱都搜出来！”
    肖辰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住头，瘦小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住的颤抖。
    监视器后，周星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演得……还行。
    但仅仅是还行而已。
    这种被欺凌的戏码，大多数演员都能演出来，无非就是示弱，害怕。
    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要的是，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那一丁点火星。
    就在这时，拳脚停了。
    小混混们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零钱，扬长而去。
    肖辰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
    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和委屈，几乎要溢出屏幕。
    片场边上，几个女场务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孩子演得太真了，让人心疼。
    终於，肖辰慢慢的，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
    他抬起头的那一刻，周星池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充满了泪水屈辱和痛苦。
    但在那片湿润的深处，却燃烧著一簇火。
    一簇倔强到极致，不肯认输的火！
    他不甘心！
    肖辰死死咬著下唇，小小的拳头紧捏著。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慢悠悠地凑了过来。
    “小朋友，我看你骨骼惊奇，乃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接下来的表演，让整个片场的人，都忘记了呼吸。
    肖辰看著那个乞丐，眼神从最初的警惕，到怀疑。
    再到听见老乞丐说，维护世界和平时，眼中骤然亮起了光。
    那种光，不是简单的惊喜。
    而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把身上仅存的，准备买糖吃的最后几个硬幣，颤抖著，却又无比郑重的交给了乞丐。
    换来了那本《如来神掌》。
    肖辰捧著那本破旧的小册子，仿佛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他小心翼翼的吹掉上面的灰尘，用衣角仔细擦拭著封面。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刻，肖辰脸上所有的伤痛和屈辱，全都消失了。
    嘴角不自觉的上扬，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容。
    仿佛他手中拿著的，不是一本骗人的破书，而是通往盖世英雄之路的唯一法门。
    他信了。
    从头到尾，都信了。
    周星池的声音有些沙哑。
    “cut！”
    隨后，周星池死死盯著监视器里的回放画面。
    一遍，又一遍。
    片场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段表演震撼了。
    他们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活在底层，受尽嘲笑，依旧心怀英雄梦的孤独少年。
    真特么是天才啊！
    周星池站起身，走到肖辰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著头，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个影子，也曾这样被人瞧不起，被人嘲笑。
    那个影子，也曾把一句我是一个演员当做自己毕生的信仰。
    那个影子，就是他自己。
    肖辰身上对演戏的那份热爱，那种钻劲儿，那种不疯魔不成活的偏执……
    和周星池一模一样。
    什么获得多大奖项，又或者是有多少人追捧。
    周星池拍电影，从来不看中这些。
    所以一开始，周星池对肖辰的名字也並不在意。
    唯一让他上心的，无外乎肖辰是吴猛达推来的人。
    而此刻，周星池却认认真真的看著肖辰，询问他的名字。
    “你叫肖辰？”
    肖辰点头。
    “是，我叫肖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