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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暗流涌动

    十月底的北京,秋风已带著明显的凉意。京棉二厂的生產报表上,曲线稳步上升——日均棉纱產量突破设计產能的百分之九十五,次品率控制在百分之一点二以下。
    言清渐把最新报表递给周正国时,厂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好啊,小言,照这个势头,年底超额完成任务没问题。”
    “只要设备不出大故障,工人状態保持稳定,应该可以。”言清渐说得谨慎,但眼里也有笑意。
    这份成绩单很快被送到了纺织工业部。张部长在部务会上特意提了一句:“京棉二厂这个新建厂,管理很规范,生產稳定,值得其他厂学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几天后,一个关於“年轻干部培养”的议题被提上议事日程。会上有人发言:“像京棉二厂言清渐这样的年轻干部,既有基层经验,又有理论水平,应该给更重的担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都明白其中意味——京棉二厂这块蛋糕做大了,有人想分一块。
    第一次正式提出调动意向,是在十一月初的纺织部干部会议上。主持会议的李副部长——一位头髮花白、资歷很老的女干部,在討论干部交流时说:“跨行业交流也是个思路。比如京棉二厂的言清渐同志,是从轧钢厂出来的,回原单位交流,也能把棉纺厂的管理经验带过去嘛。”
    底下有人附和:“李部长这个想法好。轧钢厂现在正是技术升级的关键期,需要懂管理的年轻干部。”
    消息传到京棉二厂时,言清渐正在和技术科討论细纱机提速方案。
    黄淑华轻轻敲开会议室的门,脸色有些不安:“言主任,厂长让您过去一趟,说部里来电话了。”
    言清渐交代完最后几句,起身往厂长办公室走。路上,黄淑华小声说:“听说是关於干部交流的事……”
    周正国办公室的门关著。言清渐敲了敲,里面传来声音:“进。”
    厂长正在抽菸,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菸头。看见言清渐,他掐灭手里的烟:“小言,坐。”
    “厂长,出什么事了?”
    周正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部里刚来电话,说要搞个跨行业的干部交流试点。提议……调你回轧钢厂,任副厂长。”
    言清渐愣住了。
    “说是副厂长,分管生產和设备,正处级。”周正国看著他,“名义上是升了,但……”
    “但京棉二厂才刚走上正轨。”言清渐接话。
    “对。”周正国嘆了口气,“而且我听说,这个提议是李副部长提出的。她有个侄子,在部里规划司,一直想下基层锻炼……”
    话不用说完,言清渐懂了。
    明升暗调,腾位置。
    “厂长,您的意见呢?”他问。
    “我当然不愿意放你走。”周正国说得很直接,“你这几个月把厂里管理得井井有条,换个人来,我不放心。但是……”
    他顿了顿:“这是部里的意见,我不能硬顶。而且轧钢厂那边,工业部確实想要你回去——他们一直觉得你是他们培养的人才,被我们要来了。”
    言清渐沉默著。窗外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那是他一手梳理顺的生產线。
    “什么时候定?”他问。
    “还在討论阶段。”周正国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两边部里都同意,厂里很难留住人。”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言清渐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走到了车间。
    细纱车间里,机器运转平稳。女工们在机器间巡视,动作熟练。看见他进来,车间主任老陈迎上来:“言主任,您看,按您说的调整了罗拉速度,產量又提了百分之三。”
    “好。”言清渐拍了拍机器,“继续保持。”
    他又去了清花车间、梳棉车间、並粗车间……每个车间都运转正常,工人们各司其职。墙上贴著他组织制定的操作规程,黑板上有他要求写的每日生產目標。
    这些,都是他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可现在,有人想摘桃子了。
    晚上他突然回到家,言清渐没像往常那样说说笑笑。秦淮茹最先察觉不对,给他盛汤时轻声问:“厂里出事了?”
    “没有。”言清渐接过汤,“就是有点累。”
    “那吃完饭早点休息。”
    但饭后,言清渐还是把大家叫到客厅,说了调动的事。
    “副厂长?”娄晓娥先出声,“那不是升官了吗?好事啊!”
    “好什么好。”王雪凝摇头,“这是明升暗降。京棉二厂刚投產,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这时候调走,功劳算谁的?”
    李莉还没完全明白:“可……副厂长不是更大吗?”
    “位置是大了,但根基没了。”王雪凝解释,“他在京棉二厂建立了全套管理体系,威信也立起来了。去轧钢厂当副厂长,上面有正厂长,下面有老资歷的车间主任,哪有现在这样一言九鼎?”
    秦淮茹握住言清渐的手:“那……能不去吗?”
    “部里的意见,很难抗。”言清渐说,“而且工业部確实希望我回去。”
    李莉小声说:“那……那怎么办?”
    “等。”言清渐说,“看事情怎么发展。”
    接下来几天,言清渐照常工作,但细心的人能发现,他下车间更勤了,跟工人聊得更多了。
    一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几个老工人端著饭盒坐过来。
    “言主任,”梳棉车间的马师傅开口,小道消息,“听说您要调走?”
    消息传得真快。言清渐没否认:“还在討论,没定。”
    “那可不能走啊!”另一个老师傅急了,“咱们厂刚有点起色,您走了,换个人来,谁知道会搞成啥样?”
    “就是,那些坐办公室的,哪懂咱们车间的事?”
    言清渐笑笑:“厂里会安排合適的人。”
    “合適的人?”马师傅压低声音,“我可听说,部里有人想安排自己侄子来。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这话让言清渐心里一沉。看来工人们也听到风声了。
    下午,他去找周正国,说了工人们的反应。
    周正国苦笑:“何止工人。几个车间主任都来找过我,说要是换人,他们也不干了。”
    “这么严重?”
    “小言啊,”周正国看著他,“你这几个月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公平,讲理,办实事。这样的领导,工人信服。换个人来,特別是那种来镀金的,工人们不买帐,生產肯定受影响。”
    他顿了顿:“我已经向部里反映了这个情况。但……效果有限。”
    言清渐明白。在有些人眼里,一个厂的稳定生產,比不上子弟的前程。
    周末,他回四合院时,王雪凝带回了一个消息。
    “我托计委的同事打听了。”她说,“纺织部李副部长的侄子叫李建国,三十二岁,一直在部里做文书工作,没有基层经验。这次想下基层,就是为以后提拔攒资歷。”
    “京棉二厂这个成绩,確实诱人。”娄晓娥撇嘴,“摘现成的桃子,谁不会?”
    “清渐,”秦淮茹轻声问,“如果真调你走,你打算怎么办?”
    言清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两条路。第一,服从安排,回轧钢厂。第二……”
    “第二是什么?”
    “第二,找更大的领导反映情况。”王雪凝接话,“但风险很大,可能两边都得罪。”
    言清渐点点头:“所以我在等。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他们自己出问题。”言清渐说,“如果真派个不懂行的人来,不用我说话,生產数据会说话。到那时,再反映情况,才有说服力。”
    “可那会儿不就晚了吗?”寧静急道,“厂子被搞乱了,再收拾就难了。”
    “所以不能等他们真来。”言清渐眼中闪过一丝光,“得让他们来不了。”
    几个女人都看著他。
    “具体怎么做,我还在想。”言清渐说,“但有一点——京棉二厂是五千多职工的心血,不能成为某些人镀金的跳板。”
    夜深了,言清渐躺在床上,却睡不著。
    他想起刚来京棉二厂时的情景:一片空地,几张图纸,五千多张期待的脸。
    四个月,他带著这些人,把图纸变成厂房,把设备安装到位,把制度建立起来,把生產理顺。
    现在,有人想轻轻鬆鬆地摘走果实。
    这不公平。
    但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重要的是,怎么在规则內,找到破局的方法。
    窗外,月光如水。言清渐闭上眼睛,脑子却转得飞快。
    调令,镀金,背景,民意……
    一个个词在脑海里碰撞,组合,再拆解。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也许,有办法了。
    不是硬抗,也不是妥协。
    而是……借力打力。
    想到这里,他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一份报告。
    標题是:《关於京棉二厂管理体系可持续性的若干思考》。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京棉二厂能成功,靠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科学的管理体系。这套体系可以复製,可以传承,但前提是——执行的人要懂行,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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