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厂长,您这图纸上画的这些细线,是比头髮丝还精贵的『毛细血管』吧?咱们张师傅说了,他四十年老花眼,凑到灯底下看都费劲,您確定这玩意儿不是您用绣花针画的?”
清晨的旧仓库里,寧静捏著一张林静舒刚画好的喷丝板分配器改造详图,对著窗户光仔细端详,嘴里嘖嘖称奇。图纸上,错综复杂的微细流道和数以百计的微米级喷丝孔清晰標註,旁边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差要求,看得人眼花繚乱。
林静舒正在调试一台刚安装好的小型铣床,闻言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过来,接过图纸:“寧副局长,喷丝板的流道设计直接决定了纺出丝的质量均匀性,比毛细血管还关键。张师傅看不清没关係,关键尺寸我已经標好了,加工的时候用投影仪放大比对就行。”
“投影仪?”寧静挑眉,“咱们厂还有这金贵玩意儿?”
“没有。”林静舒倒是很坦然,“我跟上海光学仪器厂借的,他们有一台淘汰的旧型號,还能用。已经说好了,今天下午送过来。”她顿了顿,补充道,“用完了请他们吃顿饭就行。”
言清渐刚从外面进来,听到这段对话,不禁笑了:“静舒,你这『借』东西的本事,快赶上孙悟空借法宝了。光学仪器厂你也熟?”
“大学同学在那边当技术科长。”林静舒解释道,语气平常,“之前厂里检修精密仪器,常找他们帮忙。这次改造需要高精度加工,我想起他们那台旧投影仪应该能用上。”
沈嘉欣抱著厚厚一摞文件从仓库临时隔出的“指挥部”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林副厂长,您这关係网,撒得可够广的。难怪胡厂长常说,厂里技术上的事,找林工准有办法。”
寧静意味深长地看了言清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这样的人才,放哪儿都是宝贝。
言清渐没接这个眼神,而是走到那张图纸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精密的流道设计:“静舒,这喷丝板的设计,跟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用旧导纱器改的分配器,差別很大啊。”
“一个是应急替代,一个是定型设计。”林静舒指著图纸解释,“旧导纱器的流道和孔径都是固定的,只能適配特定工艺参数。这个新设计的喷丝板,我增加了可调节的阻尼元件,还优化了流道形状,可以根据原料粘度、纺丝速度自动微调压力分布,保证每根丝都均匀。这样就算將来原料批次有波动,產品质量也能保持稳定。”
言清渐听得频频点头:“想得长远。那加工难度呢?”
“难。”林静舒直言不讳,“微孔加工要用电火花,流道拋光要用手工,精度要求都在微米级。我已经跟厂里退休的八级钳工陈师傅说好了,请他出山,带著几个年轻细心的徒弟干。陈师傅当年是上海滩有名的『绣花钳工』,这种活在行。”
寧静忍不住再次感嘆:“静舒,你这哪是搞技术改造,你这是把全上海能用的『老宝贝』都请出来了啊!”
正说著,张师傅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手里拿著个不锈钢零件,脸色不太好看:“林工,您看看这个!刚加工好的第一件分配器壳体,水压试验的时候,这个地方有渗漏!”他指著一个焊接接头处。
林静舒立刻接过零件,凑到灯光下仔细查看。言清渐和寧静也围过去。那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异形件,漏点在一个很隱蔽的角焊缝根部。
“焊接时清根不彻底,有夹渣。”林静舒判断得很快,“张师傅,这个件废了,重做。告诉焊工班,这种异形件的角焊缝,必须用內窥镜检查清根质量,不能凭经验。”
“可……可咱们就这一块合適的锻坯了。”张师傅为难地说,“再找材料,至少耽误两天。”
林静舒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张师傅:“我记得仓库角落里,还有几块以前做模具剩下的殷钢坯料,您去找找,应该能用。殷钢焊接性更好,就是硬度高,加工费点劲。”
张师傅一拍大腿:“哎!我怎么把那玩意儿忘了!我这就去找!”说完转身就跑。
言清渐看著林静舒,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问题。但言清渐知道,能在这么短时间內,从材料、工艺、到替代方案都想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普通的技术员能做到的。这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对各种材料和工艺特性烂熟於胸才能有的本能反应。
“静舒,”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这个示范线成功了,產品出来了,质量也很好,但市场不接受,或者价格上没有竞爭力,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林静舒显然思考过。她放下那个报废的零件,走到仓库北面墙上掛著的那张巨大的工艺流程总图前,手指点在后道的加弹工序上。
“言局长,这个问题,我和销售科的老王討论过。单纯卖聚酯短纤或者弹力丝,確实要和现有的棉纱、进口化纤竞爭。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
“什么思路?”
“做差异化的特种纤维。”林静舒眼睛发亮,“比如,利用我们设备改造灵活的优势,开发有色纤维,省去下游染整工序的污染和成本;或者开发细旦、超细旦纤维,做高档面料;甚至可以尝试开发功能性纤维,比如抗菌的、吸湿排汗的。这些產品,附加值高,竞爭对手少,而且更符合未来消费升级的趋势。”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可以先利用这条示范线做小批量、多品种的试生產,拿到下游针织厂、织布厂去试用,收集反馈,找到最適合我们定位的產品方向。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扩大生產的方向。”
寧静听得连连点头:“这思路好!不是生產什么卖什么,而是市场需要什么,我们能生產什么。静舒,你不光懂技术,还懂经营啊!”
林静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平时喜欢瞎琢磨。厂里这些年困难,逼得人不得不多想几条路。”
言清渐看著她因为谈论技术而熠熠生辉的脸,心里那份讚赏又多了几分。这个女人,她的才华和潜力,似乎总能在压力下迸发出新的光彩。
下午,光学仪器厂的旧投影仪果然送来了,同来的还有林静舒那位大学同学——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技术员,姓周。周工看到改造现场,尤其是那些正在精密加工的喷丝板零件,也来了兴趣,主动留下来帮忙调试设备,还提了几个光学测量上的小建议。
有了投影仪,喷丝板微孔的加工和检测精度大大提高。退休的陈师傅带著两个徒弟,几乎趴在工作檯上,屏气凝神地操作著那台老旧的进口电火花工具机,一点点“雕刻”著那些比头髮丝还细的孔。
言清渐和寧静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著各工序有条不紊地推进,心里踏实不少。寧静忽然拉了言清渐一下,朝仓库角落努了努嘴。
那里,林静舒正和周工一起调试一台刚安装的在线张力检测仪。两人头碰著头,看著示波器上的波形,討论著什么。周工时不时用手比划著名,林静舒则专注地看著屏幕,偶尔点头或提出疑问。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笼在两人身上,画面竟有几分……和谐。
“清渐,”寧静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笑意,“你说,静舒跟这个周工,大学同学,又都是搞技术的,是不是……挺般配?”
言清渐愣了一下,看向那个角落。林静舒侧脸沉静,周工温文尔雅,两人確实在专业交流中透出一种默契。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工作搭档而已。师姐,您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这不是惜才嘛。”寧静神色自若,“静舒这么好的姑娘,总不能一辈子埋在图纸和机器里。要是能有个志同道合的人……”
“师姐,”言清渐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静舒现在全部心思都在这个项目上。谈这些,不合適,也容易分她的心。”
寧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深了。
傍晚时分,仓库里传来好消息:第一块新设计的喷丝板加工完成,经投影仪检测,所有微孔尺寸和位置精度全部合格!陈师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林工,幸不辱命!”
林静舒仔细检查了那块亮晶晶的喷丝板,郑重地向陈师傅和他的徒弟道谢:“陈师傅,辛苦您了!有了这个『心臟』,咱们的示范线就成功一半了!”
工人们一片欢腾。张师傅更是高兴,嚷嚷著晚上要请陈师傅喝两盅。
言清渐看著被眾人围在中间、脸上洋溢著由衷喜悦的林静舒,心里那份复杂的情愫再次涌动。他欣赏她的才华,佩服她的坚韧,心疼她的付出,更珍惜她在困境中依然能照亮前路的光芒。
寧静悄悄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见没?她就像这块喷丝板,精密,坚韧,不可或缺。清渐,有些人,有些缘分,是老天爷送到你眼前的,错过了,就没有了。”
言清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灯光匯聚的中心。
有些东西正在心里悄然生长,就像那些洁白的丝,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匯聚,缠绕,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难以忽视。
夜色渐深,仓库里的灯火依旧通明。
第三六七章 图纸上的毛细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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