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第一棉纺厂动力车间的现场技术討论会,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不到二十平米的锅炉工休息室里挤了十几號人。除了孙永福班长和他的几个骨干司炉工,还有动力车间的技术员、厂机修车间的老师傅,甚至还有两个闻讯跑来的纺织车间主任——他们都想看看,这国家来的工作组,到底能不能降服那台有名的“煤老虎”。
林静舒站在一块小黑板前,手里拿著粉笔,旁边掛著那张泛黄的锅炉草图。她今天换了件半旧但乾净的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面对一屋子大半辈子跟机器打交道的老师傅,她脸上没有丝毫怯场。
“各位师傅,技术员同志,”她声音清脆,开门见山,“咱们的目標很明確:让这台『土炮』烧煤烧得更『透』,更省。关键在送风。”粉笔点向草图上锅炉中下部的一个区域,“问题就出在原设计这个风室结构不合理,布风不均匀,导致炉膛內有的地方风多煤少,冷风过剩;有的地方煤多风少,燃烧不完全。”
一个戴著深度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提出疑问:“林工,原理我懂。可风室在锅炉肚子里,要改造就得停炉大拆,现在生產任务这么紧,停不起啊。”
“问得好。”林静舒丝毫不恼,反而讚许地点点头,“所以我们不改里面,我们在外面动手术。”她拿起另一支红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出一个外部附加风室的示意图,“在原有进风口外侧,焊接一个新的、结构更合理的风箱。通过重新设计的导流板和可调风门,把一次风均匀、可控地送进去。这样,不用大拆锅炉主体,利用计划中的停炉检修时间就能完成。”
屋子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孙永福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图,若有所思。
言清渐一直靠在门边,抱著手臂静静地听。这时他直起身,走到前面,接过了话头:“林工这个思路,就像给心臟病人做手术,不开胸,从旁边血管搭个桥。好处是手术快,风险小,恢復也快。孙师傅,您觉得这『桥』搭得怎么样?技术上可行吗?”
他把问题拋给了现场经验最丰富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孙永福身上。
孙永福又盯著图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法子……听著新鲜,但细想,在理。咱们以前也琢磨过怎么让风匀实点,可总想著动里面的大手术,不敢下手。这从外面加个『罩子』……”他转向身边一个满脸油灰的老焊工,“老刘,你说,照著这图,用咱们现有的钢板,能焊出来不?”
老刘焊工眯著眼看了看图,咂咂嘴:“结构不算复杂,尺寸算准了,能焊。就是这活儿得精细,焊缝要严实,漏风可不行。”
“尺寸和焊接要求我来出详细图纸。”林静舒立刻说,“刘师傅,焊的时候您多费心,我在旁边看著。”
“那敢情好!”老刘乐了,“有专家盯著,俺心里踏实。”
技术路线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言清渐开始分工:“孙师傅,您负责协调停炉时间和司炉班配合;刘师傅,您带人准备材料,按林工出的图下料;高厂长,还得麻烦您协调一下机加工,有几个零件可能需要车一下。林工,”他看向她,“图纸要儘快,但也要保证准確。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一个年轻司炉工举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林工,那……那新加的风门,咱们到时候咋调啊?调不好不是白搭?”
林静舒笑了,走到锅炉本体前,指著几个现成的观察孔和仪表:“大家看,我们不是瞎调。要根据炉膛火焰顏色、排烟温度、还有蒸汽压力这些指標来综合判断。到时候我会教大家一个简单的『看火调风』口诀,保证一学就会。”
“这个好!”工人们纷纷点头。不怕技术难,就怕学了用不上。林工这话,实在。
散会后,人陆续离开。林静舒留在小黑板前,准备把刚才討论的一些细节补充到草图上去。言清渐没走,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暖瓶,给她倒了杯热水。
“讲得不错。”他把杯子递过去,“深入浅出,还能调动老师傅的积极性。”
林静舒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搪瓷杯壁传来,正好暖手。“是大家配合。孙师傅他们一点就透,经验太宝贵了。”
“那也是你愿意听、懂得问。”言清渐看著她低头修改图纸时垂下的睫毛,“很多技术干部,容易犯『本本主义』的毛病,看不起工人的土经验。你能把理论和他们几十年的手感结合起来,这很不容易。”
他的夸奖很具体,让林静舒耳根有点发热。“我也就是在上海一厂跟老师傅们学来的。实践出真知嘛。”
言清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搬了把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帮著计算一些辅助结构的尺寸。两人挨得很近,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瀰漫著淡淡煤灰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锅炉房特有的低沉轰鸣像是背景音,反而衬得这一角格外静謐。
林静舒画著画著,遇到一个受力计算点,下意识地咬著铅笔头思索。言清渐瞥见,很自然地伸手过去,用手指点了点她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支撑梁的力矩考虑了吗?外部风箱自重加上风压,负荷不小。”
他的指尖带著温热的触感,轻轻碰在她拿著铅笔的手背上。只是一瞬,就像被羽毛拂过。林静舒却像触电般,手微微一颤,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斜线。
“呃……对,我正要算这个。”她赶紧说,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低头掩饰瞬间的慌乱。
言清渐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收回手,拿起自己的计算纸:“我大致估了一下,你看这个截面尺寸够不够?”
两人又凑到一起,头几乎挨著头,討论起钢材强度和焊缝要求来。刚才那小小的触碰带来的微妙涟漪,仿佛被严肃的技术討论掩盖了,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天,动力车间角落里专门划出了一块“改造特区”。钢板下料的刺耳声音、焊接时的耀眼弧光和滋滋声、榔头敲击的叮噹响,交织成一曲繁忙的工业交响。林静舒几乎长在了车间里,拿著图纸,穿梭在各种噪音和钢铁构件之间。言清渐则更像一个“救火队长”和“后勤部长”,协调材料,解决工人提出的各种零碎问题,还得盯著林静舒按时吃饭休息——虽然效果甚微。
隔天下午,关键的外部风室主体已经焊接成型,准备第一次吊装模擬对接。老刘焊工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但对接精度要求高,大家都很紧张。
“林工,您再確认一下吊点位置和重心。”开老式履带吊的老师傅喊著。
林静舒仰头看著那庞大的钢铁构件,用手比划著名。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吊臂移动的潜在范围边缘。言清渐在旁边和高厂长说著话,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她。
就在吊车缓缓移动,沉重的风室开始悬空平移时,一根临时固定未拆彻底的电缆不知怎么垂落下来,扫向林静舒所站的方向!
“小心!”言清渐的喝声几乎和动作同步。他一个箭步衝过去,左手猛地揽住林静舒的肩膀,將她整个身子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右手迅疾地格开那晃荡的电缆。动作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林静舒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天旋地转般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著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丝菸草气息。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和尚未平息的呼吸。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没事吧?”言清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明显的紧张。他的手还护在她肩头,力道很大。
“……没、没事。”林静舒从他怀里挣开一点,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看他,“谢谢……谢谢言局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也不知道是被嚇的,还是因为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言清渐这才鬆开手,后退了半步,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过那根电缆和周围环境。“老李!”他衝著吊车师傅沉声道,“起吊前安全检查怎么做的?!这种安全隱患必须杜绝!”
吊车师傅脸都白了,连连道歉。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孙永福后怕地拍著胸口:“哎呀妈呀,可嚇死我了!林工您没事吧?言局长反应可真快!”
“我没事,孙师傅。”林静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髮,“虚惊一场,大家继续吧,注意安全。”
工作重新有条不紊地继续。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林静舒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当她望过去时,言清渐却又在专注地和高厂长或工人交谈。只是她偶尔抬头,会撞上他来不及完全移开的视线,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似乎还有些別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傍晚,改造最关键的对焊完成。孙永福带著人做最后的检查。言清渐走到正在收拾图纸工具的林静舒身边,递给她一个洗乾净的苹果:“压压惊。”
林静舒接过苹果,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谢谢。”她声音很轻。
“今天怪我,没提前把安全盯得更死。”言清渐看著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语气里带著自责。
“意外而已,谁也没想到。”林静舒摇摇头,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液让她定了定神。她鼓起勇气,抬眼看他:“今天……多亏你了。”
言清渐望著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映著车间昏黄的灯光和自己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掉了沾在肩头的一点电焊飞溅的焊渣。“明天调试,才是真正的考验。今晚好好休息。”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林静舒僵在原地,直到他转身去和孙永福说话,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刚才他指尖拂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点温度。
夜晚,躺在招待所床上,林静舒翻来覆去睡不著。白天那一揽、一抱的触感,他胸膛的温度,他拂去焊渣时指尖的轻柔,还有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反覆播放。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心里乱糟糟的。
第三八五章 风室里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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