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丰年的吉普车停在那家特种材料厂门口时,厂里正乱成一团。
他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身后跟著一队保卫干事,都是国防工办派给他的,腰里都別著枪。
厂区主干道两旁贴满了大字报,墨跡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边哗啦啦响。几个穿蓝工装的工人从旁边走过,看见他这身军装,目光躲闪了一下,匆匆低头走开。
办公楼前围了一群人。郑丰年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人被几个人围著。那人脸色苍白,眼镜歪了,手里紧紧攥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陈总工程师?”郑丰年走上前。
那人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惊惶和困惑:“我是陈明远,您是……”
郑丰年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言清渐亲笔写、盖著名章的文件,递到他面前:“国防工业办公室。言主任派我来,有紧急任务需要您参加。”
陈明远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手微微发抖。
旁边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胳膊上戴著值勤袖章的中年人立刻站出来,挡在陈明远身前:“这位同志,陈明远正在接受组织审查,现在不能离开。”
郑丰年一身军装,站在那儿不怒自威:“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担任什么职务?”
那人下意识挺了挺胸:“我是厂运动工作组组长赵德明,受上级委派,负责本厂的『五反』运动。”
郑丰年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是国防工办的正式公函,上面盖著大红印章:“赵德明同志,这是国防工业办公室的正式公函。陈明远同志需要参加一项紧急任务,事关国家重大工程。请你们配合。”
赵德明接过公函,看了几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硬起来:“郑同志,我理解你们国防工办的任务重要。但运动也是中央部署的,陈明远的问题还没有查清,就这样放人,我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郑丰年看著他,语气平静:“赵德明同志,陈明远同志的问题,查清之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是现在,他必须跟我们走。这是命令。”
赵德明嗤笑一声:“命令?谁的命令?国防工办就能凌驾於中央部署的运动之上?”
郑丰年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直视著他:“赵德明同志,我再说一遍,请你不要阻碍公务!”
赵德明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不服软:“不能放!今天谁也別想把人带走!”
郑丰年转身,对身后的那队配枪保卫干事点点头:“把他抓起来、带走。”
保卫干事出来两人上前,一人一边,架住赵德明的胳膊。赵德明挣扎著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是想造反吗?来人!来人啊!”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想上前,但看见那队保卫干事腰里的枪,又缩了回去。
郑丰年走到陈明远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陈总工程师,请跟我走。”
陈明远点点头,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看那群人,又看了看办公楼,眼眶有些发红。
上了吉普车,郑丰年亲自开车,一脚油门衝出工厂大门。
陈明远坐在后座,抱著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身体还在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开出十几公里,郑丰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陈总工程师,別担心。言主任说了,您是我们请去参加紧急任务的专家,不是犯人。”
陈明远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郑同志,我……我引进设备的事,真的是为国家著想。那台设备,国內做不了,没有它,特种材料的质量上不去……”
郑丰年点头表示理解:“言主任都知道。他要的就是这台设备。”
两个小时后,郑丰年的电话打到言清渐办公室。
“主任,人带出来了。但赵德明当场被带走,他上面的人肯定要闹。”
言清渐握紧话筒,丝毫不惧:“让他们闹,要確保陈总工的生命安全,你在哪儿?”
“在回四九城的路上,大概三个小时到。”
“到了直接把人送到二机部招待所,安排个安静的房间。让陈总工先休息,明天我见他。”
掛了电话,言清渐刚放下话筒,门就被推开了。
寧静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清渐,有人告状告到上面去了。”
言清渐神情淡然,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看著她:“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电话打到国务院那边去了。”寧静压低声音,“说咱们国防工办『干扰运动』、『包庇有问题的人』,还『擅自抓人』。”
言清渐嗤笑出声:“擅自抓人?郑丰年抓错了吗?抓的是阻挠执行公务的人。”
寧静走近,伸手摸了摸他脸颊:“清渐,这事可大可小。运动正在风头上,有人正愁抓不到典型。”
言清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默了会儿,才转身看著她:“师姐,你说,陈明远该不该保?”
寧静毫不犹豫:“该保。他是国內顶尖的冶金专家,那台设备要是进不来,特种材料项目至少要拖一年。”
言清渐对她笑了:“咱俩的答案都这么明確。师姐,你去忙你的吧,別担心,这事我来处理。”
寧静无奈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张了张嘴,想在说些大道理,可最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转身走了。
言清渐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总机,接聂总办公室。”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李秘书的声音:“言主任?聂总正在开会。”
言清渐压低声音:“李秘书,麻烦转告聂总,我有急事需要匯报。关於『五反』运动影响两弹一星项目的事。”
李秘书也听说了,有心帮他:“我这就去转告聂总。”
等了大概十分钟,电话响了。言清渐抓起话筒,里面传来聂总沉稳的声音:“清渐同志,什么事?”
言清渐把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从陈明远总工程师引进设备被批斗,到郑丰年带人解救,到赵德明阻挠被带走,最后到有人告状到国务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应该在整理思绪,最后聂荣臻根本没问其他,直指核心:“那个陈明远总工程师,水平怎么样?”
言清渐毫不迟疑:“国內顶尖。特种材料这块,没人比得上他。他要引进的那台设备,是咱们清单里最急的几项之一。没有它,至少三个重点项目要受影响。”
聂总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我知道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人如果来找麻烦,你让他来找我。”
掛了电话,言清渐长出一口气。
但事情还没完。
傍晚时分,临下班前,沈嘉欣敲门进来,脸色凝重:“主任,罗总长办公室电话。让你打回去。”
言清渐拿起红色电话,拨了总机,要了罗总长办公室,很快话筒里罗总长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沉:“清渐同志,有人把状告到周首长那儿去了。”
言清渐心里一紧:“罗总长,我……”
罗瑞卿打断他:“你先別急。首长问了情况,我如实匯报了。首长把那份材料留下了。”
言清渐心生感激:“罗总长,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罗总长笑了:“你乾的是正事,就別怕麻烦。有人要闹,让他们闹。闹到首长那儿,周首长心里有数。”
掛了电话,言清渐坐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发呆。
沈嘉欣站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问:“清渐,没出事吧?”
言清渐抬手在她手背亲了亲:“別担心,咱们背后有聂总他们,出不了事,你安心去忙吧。”
沈嘉欣脸微红、有些羞涩,鬆开手转身要走。言清渐忽然叫住她:“嘉欣,你说,我这次,是不是衝动了?”
沈嘉欣转过身,认真地看著他:“清渐,您说过,两弹一星炸不响,帽子扣再多也没用。我觉得您说得对。姐姐们也不怕被牵连。”
第二天,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寧静一早走进言清渐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但整个人明显是放鬆的:“清渐,您看看这个。”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言清渐面前。言清渐拿起一看,是一份批示的复印件。字跡苍劲有力,只有短短一行:
“言清渐同志在红星轧钢厂时就是又红又专的好干部。他做的事,是为了国家长远利益。应予支持。”
落款是一个名字。
言清渐看著那个名字,心在颤、手在抖。这是老人家第三次旗帜鲜明的支持他了。
寧静在旁边轻声说:“这是昨天夜里批下来的。听说,有人把材料送到上面,这位看了之后,亲笔写了这个。”
言清渐把那份批示轻轻放下,沉默了很久。
寧静能感受到言清渐內心的激盪:“还有,聂总那边也传话过来。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任何人再纠缠。那个赵德明,已经被调离原岗位,去党校学习了。”
言清渐抬起头,看著她:“陈明远呢?”
寧静揉了揉他的头髮,笑著告诉他:“陈总工程师已经在二机部招待所住下了。今天一早,二机部的人就去了,给他送了一堆资料,请他指导特种材料攻关的事。陈总工程师激动得一夜没睡,抱著笔记本一直在写。”
言清渐狠狠抱了下她,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里,最后深深吸了一口她的体香才鬆开:“师姐,我没事。叫各处负责人到小会议室开会吧。”
很快小会议室里,寧静、王雪凝、沈嘉欣、林静舒、卫楚郝、郑丰年已经到齐了。见言清渐进来,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言清渐走到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昨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眾人点头。
言清渐继续说:“事情过去了。现在,继续干活。”
郑丰年举手:“主任,陈明远那边,后续怎么安排?”
言清渐看著他:“你继续盯著。陈明远负责特种材料攻关,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报给我。那台引进设备的事,也由你协调,儘快落实。”
郑丰年点头:“明白。”
寧静翻开笔记本:“主任,昨天您交代的那几项任务,我们捋了一遍。特种材料这边,除了陈明远负责的几项,还有三项需要从外地调专家。调令已经发出去了,最快三天能到。”
王雪凝接话:“研发端那边,二十三项新建实验设施,预算报告已经打上去了。財政部那边,林为民副部长说,只要上面批了,他那边就放款。”
林静舒翻开自己的本子:“精密加工那五项,有四项已经有了突破。哈尔滨轴承厂那边,他们用现有的设备,改进了工艺,精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洛阳轴承厂的设备引进,郑丰年已经在跟进了。”
卫楚郝最后开口:“常规项目那边,三十七个项目的进度都正常。原材料供应的问题,我已经跟物资部门建立了直通渠道,再有类似问题,三天內解决。”
言清渐听完,满意地点头:“好。各司其职,就这么干。”
第五八五章 第三次为他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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