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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沧溟首航

    一条新鲜的肠子垂到了地上,蜿蜒如蛇。
    紧跟著“滴答”两声,鲜血坠了下来。
    地牢里传来野兽濒死般的低喘,这点微弱的动静很快便被天窗外头的海浪声吞没。
    翟靖被吊绑在这个由地窖临时改造的地牢,被拔掉了指甲盖的十指大张著。
    他两眼突出,冲满血丝。
    “真够烈的。”地牢角落里,宋时声倚在渗水的石壁旁,吴綾所裁的天青色锦袍裹住了饱满的身型,袍角溅上几星暗红也浑不在意。
    他只专注地用一方雪白杭绸帕子紧捂口鼻,白帕上方露出的眉眼和鼻樑分明如刻。
    天窗上投下的光柱照在刑具案上,泛著冷蓝幽光的刑具和讯房幽暗的四壁形成强烈的对比。
    穿著千重雪绣服的扶瀛將军平一真就站在光柱中,仔细地擦拭著手中沾满血跡的扶瀛刃。
    三天两夜的极刑,都撬不开一个隱麟司间谍的嘴,这让他感到挫败。
    宋时声越过平一真,缓缓来到翟靖面前,“有一位医者曾经跟我说过,肠子掉了只要在一个时辰內装回去,就还能活命。”
    身为沧溟號船主,权臣沈脂的乾女婿,宋时声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今年沈脂身子出现亏损,便有了通过分权来挑选承业者的想法。
    这时候,他急需一番作为来贏得沈脂的信任,从中分得半杯羹。
    沧溟號首航,容不得半点差池。
    宋时声看向翟靖,裸露而无序的內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屠宰场中的牲口。
    “李氏皇族羸弱,值得你这般效忠吗?你若……”
    “嘘!”
    翟靖突然抬头,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宋时声愣了一下,平一真拭刀的动作也跟著一滯。
    这一瞬,地牢中可闻针落,唯有光柱中的滚滚烟尘仍在躁动。
    翟靖屏息寧听。
    宋时声皱眉,扫了一眼上方,天窗外除了海浪拍岸,便是望海楼四周商贩吆喝以及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並无任何稀奇之处。
    而此刻,翟靖生不如死的脸上露出带笑的精光。
    他是隱麟司的老手了,被捕后,他仔细回忆了在明津港活动的所有细节,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露出的破绽。
    唯一的可能便是隱麟司內部的漏洞。
    幸而,他做事总喜欢留有后手。
    初到明津港时,他便在望海楼下將全部家当寄存在一位摆茶摊的妇人身上。
    “若你每日都你能看见我,那么你每日都能从那份寄存的银两中获得五两银子,若有一日我不再出现,你便教你的孩子传唱我教授的歌谣,届时所有银子都归你。”
    地窖中的这几日,他每日屏息寧听,终於在今日听到孩童完整的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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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海棠开,玉楼影徘徊。仙娥乘风去,东海有蓬莱。金釵落尘土,青鸟衔珠来。莫道芳魂散,花间笑语在。”
    他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欣慰,惟愿他的同伴能够儘快破解这首童谣的秘密。
    想到这里,翟靖两腮开始哆嗦,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阵並不清晰的呜咽声。
    宋时声压住面上的白帕,凑近去听。
    “狗娘养的狗杂种,呸!”
    荤臭的唾沫星子混著腥臭的血渍溅了宋时声一脸。
    投靠沈脂等同於认贼作父,在外,有的是人喊他“宋狗”,可如此当著面的,还是第一次。
    宋时声下頜动了动,再睁眼时,刑具案上的一把尖锥已刺入了翟靖的心臟。
    闷闷的一声“歘”,结束了接近三日的紧密审问。
    白帕如同盘旋的树叶缓缓掉落,正好盖在了地窖青砖殷红的血跡上。
    “宋!”平一真从光柱中惊诧地转过身来,面露怒色,他怎么也想不到沈脂的这条狗做事会这般不按章法。
    他快速回身检查了翟靖的呼吸。
    人已经没了。
    平一真阔步来到宋时声面前,一手举著扶瀛刃,一手揪起他的衣襟。
    宋时声一脸无谓地邪笑了下,捡起掉落的白帕,在溅了血渍的玉扳指上轻轻擦拭,“人都废成这样了,还留著做什么?”
    “沧溟號!”
    “我知道!”宋时声高声回应,“沧溟號首航在即,隱麟司在此处布局,不是登船之人有问题,就是货有问题,我查货,你验人,还不足以保证沧溟號的安危么?”
    血渍已在他俊逸的面上风乾,斑斑点点,很是瘮人。
    今日是沧溟號首航扶瀛的日子,船上有沈脂敬献给扶瀛皇的丝绸、茶叶和瓷器,也有
    平一真为扶瀛精心挑选的大宥各领域的出色技师。
    大宥李氏皇族全数自縊於景山后,宰相苏夙集结忠义之士再度启用隱麟司开展谍报活动,对抗沈脂和扶瀛势力。
    如今沧溟號首航扶瀛,隱麟司不可能毫无动作。
    这个翟靖怕也只是个打头阵的罢了。
    -
    第二日申时,是沧溟號起锚的时辰。
    一过正午,望海楼周边便陆陆续续涌来了登船的船客。
    明津港上数百艘帆船错落停泊,桅杆如林。
    苏青崖坐在茶摊上,脸色惨白,时不时地咳嗽一声。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近港处,手指在座旁的樟木药箱上缓慢地敲击。
    她喝了口凉掉的茶,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撕扯她的胸腔。
    桌案下的另一只手却异常灵活地掀开箱盖,精准地摸向某个暗格,她单手挑开瓷瓶木塞,倒出一把乌黑的水蜜丸。
    她迅速低头,借著掩口的动作,將水蜜丸投入口中,喉头滚动三次,就著冷茶將药丸分三次咽了下去。
    药味苦涩辛辣,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眼前阵阵发黑。
    苏青崖想:早知道这次的行动是在海上,她就不来了。
    沧溟號是一座移动的孤岛,航行於茫茫大海之上,光是想想,脑中就充斥著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翟叔自五日前向她传递完登船的消息过后便没了踪跡。
    这很反常。
    反常对他们这一行来说,绝非好事。
    翟靖怕是凶多吉少,可隱麟司那边並没有新的接头人出现,苏青崖只知此行必须登船,却对登船后的任务毫无头绪。
    沧溟號起锚的时辰在即,她该怎么做?
    她坐的这个地方是明津港最避风的位置,可近岸的风仍是吹得她骨子疼。
    摆茶摊的妇人过来加茶,见她一身素衣,乌髮盘起,一根毫无点缀的乌木簪就跟定海神针似的,只是瘦弱的身板遇上明津港的风,宛如细线那头纸糊的风箏,看得人有些闹心。
    可她的神態冷静而刚毅的模样让妇人不禁想起了已经三日不曾出现过的那个人。
    妇人有些心不在焉,提壶的手不禁有些抖,不小心洒了点热茶在苏青崖手上。
    “抱歉,抱歉。”
    苍白透肉的手背很快泛起红晕,如同一块烧疤,可苏青崖却跟无知无觉似的。
    她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极淡地说了声:“无碍。”
    近处,孩童穿梭其间,摇著拨浪鼓、举著纸糊的风车一遍遍地从人群中躥过,口中不停地唱著《月下海棠谣》。
    远处,船工的吆喝声混著木製吊臂转动的声响,將一筐筐香料、瓷器抬上船。
    沧溟號首航,以宋时声为代表的沈脂一派和以平一真为代表的扶瀛一派都极度重视,又是验货又是查人的。
    苏青崖轻轻嘆了口气,宛若游丝,再多嘆一口仿佛就会將气血耗尽似的。
    要登沧溟號,她需要帮手。
    她的搭档原本应该是翟靖。
    可约定的时间已然过去许久,翟靖不会来了。
    码头上,已有人群开始排队接受沧溟號验牒官严格的审验。
    同时,队伍中段的一名男子入了苏青崖的眼。
    他一身素白宽袖长衫,顶冠幞头,身上不著一配饰。
    除了……腰间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牌。
    不过,长衫外头却是罩了一层昂贵的越地轻纱,飘逸如謫仙。
    她果断起身,吃力地提起隨身行囊和药箱,走向他。
    真乾净呀,就像刻意泼在污泥里的雪。苏青崖想。
    但这都只是表象。
    她知道,他手上的那张船票是从赌桌上贏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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