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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戏做全套

    青石板码头上浮著一层夜潮留下的水光,倒映著桅杆林立的剪影。
    咸腥的海风卷著鱼肆的腥气、茶摊的炭香,混成一股市井的活气。
    浪沫拍在沧溟號斑驳的船身上,溅起的飞珠险些打在陆岫和苏青崖身上。
    岸上恰有海鸥腾起,倏然展开羽翼如两柄出鞘的弯刀。
    宋时声打量著眼前这对“璧人”,陆岫和苏青崖同时顿住,心里一提,缓缓转身。
    宋时声笑著迴转过来,“失礼了,新婚夫妇?”
    夫妻关係还得有婚书佐证,故而一开始陆岫便没往这个方向说。
    “订婚。”他答。
    “既然已是订婚,二位可否共用一舱?”宋时声露出商人惯有的笑容,“船上出了一点小事,舱室略有紧张,二位若能帮宋某这个小忙,沧溟號上的几日饮食都算在宋某身上。”
    平一真强势地往他的船上加人,叫沧溟號上的舱位突然紧张了起来。
    不等陆岫反应,宋时声接著问:“阁下是?”
    “扬州、陆岫。”陆岫脸上露出不羈的笑容。
    “哦!”宋时声作恍然状,“茶商?”
    陆岫点了点头。
    “昨日安排的那几箱货,可都登船查验了?”宋时声又问。
    陆岫面上市侩的笑容僵住,脊背发寒,他是冒用了原通牒持有者的茶商身份,可他手里根本没有货呀。
    港口风声鹤唳,碎玉似的海浪一波波地拍打在船身上。
    陆岫紧握的掌心濡湿一片。
    他望向苏青崖,眼中聊有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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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刚搭上的伙,这么快就要散了。
    他左掌下意识地伸出想去摩挲右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按到的却是苏青崖的手。
    “就知道你少了我不行。”苏青崖忽而微微一笑,从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信封,交到陆岫手上。
    陆岫掩住诧然的神色,拆开一看。
    六箱茶叶大货,货单上用小楷记载得清清楚楚。
    “顾渚紫笋、寿州黄芽、神泉小团、洞庭碧螺春和西湖龙井。”
    陆岫看完,將货单交给宋时声核验,宋时声转手给了验牒官,吩咐道:“照看好陆茗主的货。”
    说完,宋时声客气地比了个“请”的姿势,让陆岫和苏青崖登船。
    船首龙王目泛著青芒,九重帆落了一半,刚刚加印的扶瀛之花千重雪略显突兀。
    苏青崖行走在登船板上,海风如刀,撕扯著她的衣裳,她身形仿佛一支芦苇,隨时会被捲入深海。
    幸而,此刻她的身边有陆岫。
    走到登船板尽头,苏青崖回头看向身后的望海楼,宋时声他们已回到高楼上眺望,视线依稀也正落在这边。
    进舱的那一刻,眼前一黯,苏青崖想鬆手,陆岫却是忽然揽住了她的腰肢。
    “做戏做全套,是你先招惹的。”
    苏青崖觉得很难受,她常年和死人打交道,极不喜同活人肌肤相亲。
    登船后,陆岫拥著苏青崖,两眼却是在各色人等上流连,进入分布著客舱的幽深
    甬道。
    “海天符令?”他压著声音问,低头时,唇畔扫过她鬢边的碎发。
    苏青崖沉默。
    “有这通天的本事,又何苦缠我这样一个麻烦?”
    陆岫的手还搭在苏青崖腰上,掌心隔著衣料能数清她肋骨的轮廓。
    他突然就明白了苏青崖在上船前必须找搭档的理由——这样一个病弱的身子,行动並不爽利。
    她需要一个协助者。
    而他不巧,就是那个冤大头、倒霉鬼。
    “我早就说了,我是一名医女。”苏青崖却是答非所问,“扶瀛弹丸之地一向对大宥的各种神秘技艺垂涎三尺。”
    陆岫抿唇,哼笑一声,“那六箱茶叶是怎么回事?”
    苏青崖:“沧溟號每一张船票的签发皆有登记在册,你只知道原通牒持有者是一名茶商,可你没有细想过,能登沧溟號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沧浪通牒一票千金,有哪个商人会豪掷千金只为一游?”
    苏青崖两眼微眯,同方才小意可人的模样大相逕庭。
    隱麟司之人,做事总要留有后手。
    陆岫一时语塞,他这才意识过来,原来自打自己在西市赌场贏得了这张船票起,就已无端地捲入別人的棋局之中。
    说话间,他们就走到所属的舱室。
    苏青崖等著陆岫推门,仿佛所有需要花费力气的事,她都无法独自完成。
    里面只有一张三尺宽的床榻。
    苏青崖將隨身的行囊和药箱放到床榻上,人也倒了上去。
    陆岫抱臂倚著门框,看著她动一次就要喘口气的模样,不禁嗤笑出声。
    苏青崖却是已经闭上了眼,“还有问题的话,就等我睡醒了再问。”
    外头传来铁链转动的声响,隨著沧溟號启航,中舱那边隱约传来琵琶音,弹的是节奏明快的《阳春白雪》。
    琴师奏了一段连续的轮指,技艺非凡。
    自打翟靖失踪后,苏青崖跟踪陆岫、筹备货物,虽然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却已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如今顺利登船,她得养精蓄锐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种种难题。
    她相信就算翟靖人间蒸发了,只要他不叛变,就一定给她留下了什么。
    船上的行程只有十五日,她必须儘快破解任务,完成任务。
    海浪和著琵琶音,船身带动床板摇晃,苏青崖很快入梦。
    梦境里,她和几具腐尸一起被封闭在一口狭长的木棺中,木棺由一驾马车拉著,而赶车之人正是苏夙。
    尸体的腐臭和密闭的空间令她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挣扎著起身拍门,可梦中的双手和嗓子都无比沉重,叫她发不出任何声响。
    “砰砰砰!”
    当耳畔传来急切、清晰而真实的拍门声时,苏青崖愣了一下。
    她常年困在这场梦魘中,从未成功完成任务。
    “开门、开门!”
    这一次,真真切切的人声將苏青崖瞬间拉回当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眸。
    陆岫正双手交抱,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眸光里满是別有深意探究。
    苏青崖莫名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感。
    拍门声越来越裂,陆岫起身,將铺在地上的被褥一卷,堆到苏青崖的床尾。
    他整理了下衣衫,上前拉开了舱室里的门閂。
    “宋船主请所有船客到中厅集合。”来传话的只是一名船工。
    上层船舱里,短促而急迫的拍门声四下而起,传达的都是同一句话。
    舷窗外,天色已暮,船身两侧白沫翻涌如碎玉,海水由碧转黛,深不可测。
    舱门关上后,陆岫和苏青崖两面相覷。
    他们明明记得,沧溟號起航时,船主宋时声站在望海楼上观望,並未登船。
    然而在宋时声带来的考验之前,苏青崖遇到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
    陆岫表情不豫。
    苏青崖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床位的行囊和药箱被人动过。
    她是震惊的。
    她震惊於自己竟会如此熟睡,也震惊於陆岫竟然有这样的心计和手段。
    袖中的沉水香香气逸散,苏青崖抬手,將手串凑到鼻尖一闻,果然有镇气凝神的效果。
    苏青崖將手串脱了下来,凑到眼前仔细品了一眼,调侃道:“龙鳞纹果然不俗。”
    说完,她垂下手,让手串顺势滑落,掷还陆岫。
    陆岫急忙接住,他十分爱惜地將手串重新戴上,“龙鳞纹白奇楠的確为西蜀净禪寺一棵独有,不过这串沉香上的龙鳞纹並不显目,若非凑到眼前细瞧,根本无法分辨。花果蜜香虽说经久不散,却是极淡,若非十分亲密,根本难以察觉。”
    “所以呢?”苏青崖反问。
    常年与腐尸为伴叫她养成焚香癖好,独特而珍贵的龙鳞纹白奇楠,她倒还真能一眼察觉。
    她看了眼床榻里侧早已被还原的行囊,当即有了判断,“你拿了我的东西。”
    “对。”陆岫对此倒是坦然,他拿出了藏在他身后的医典。
    “那是《千金方》。”苏青崖对此很是坦然。
    “呵。”陆岫翻开医典,他指节修长,却在翻至某一页时微微发僵,他翻转书册,对著苏青崖,“可里面所作的部分註疏用的是扶瀛语。”
    “砰砰!”身后的舱门再次被拍响。
    “磨蹭什么呢?都快点!”舱外的船工不满道。
    陆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两边,一面是野兽,一面是深渊。
    他走到床榻边,审视著苏青崖。
    “你到底是谁?你登船的目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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