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枕头下震动。
    我假装熟睡，侧耳倾听浴室的水声。妻子林薇正在洗漱，这是她每晚雷打不动的程序。我计算著时间——还有十分钟，她就会擦著头髮出来，坐到梳妆檯前涂抹那些瓶瓶罐罐。
    震动停止。
    我鬆了口气，悄悄摸出那部黑色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我看了一眼，有七条未读信息。
    “王先生，明天再不还，我们就上门拜访了。”
    “躲是没用的，你知道后果。”
    “最后24小时。”
    我的胃开始抽搐。手指在刪除键上悬停，却迟迟按不下去。这些信息像定时炸弹，记录著我过去一年的愚蠢。
    我借了高利贷，六百四十七万，全部投到了一只股票上。
    因为我听到一个所谓的內幕消息：那只股票很快就要重组，短期內能翻十倍。
    我鬼迷心窍，以为股票收益完全能覆盖高利贷本息，便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举动。
    我买入的时候，那只股票已经较低点上涨三倍，买入后不久，非但没有重组，反倒因为散布虚假信息，被强制退市。
    我的美梦彻底破碎，六百四十七万，损失殆尽。
    现在，我连利息都还不起，每天都有很多催债的。
    这一切，都背著林薇，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现在，我爆雷了，该如何对她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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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声，浴室门开了。
    我迅速將手机塞回枕头下，翻身面朝墙壁，呼吸刻意放平。林薇的脚步声靠近床边，我闻到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睡了？”她轻声问。
    “嗯。”我假装被吵醒，含糊应了一声。
    “今天物业又来催物业费了。”她躺下来，“我说这个月开支紧，下个月一起交。你那边...奖金什么时候发？”
    “快了。”我背对著她说。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我知道她在等我多说几句，解释为什么这个月“开支紧”，为什么连续三个月我的工资卡只进了基本工资。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儿子补习班的钱要交了。”她又开口，“五千二。”
    “嗯。”
    “嗯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
    我转过身，在昏暗的夜灯下看著她。三十二岁的她有些憔悴，但依然是我记忆中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十二年婚姻，我们从出租屋走到这套三室两厅，儿子读了初二。她总说，等有了钱要买辆房车，我们慢慢游中国。
    “会有的。”我说。
    她盯著我看了一会儿，最终嘆了口气，关掉床头灯。“睡吧。”
    凌晨两点，我睁著眼看天花板。枕头下的手机像一块烙铁，烫著我的良心。六百四十七万。这个数字在我脑中盘旋。我不止一次计算过——以我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三十年，也还不清。
    更何况，那是高利贷，每一天都在利滚利，如果拖到三十年以后，我要还的，可能会是十个六百四十七万。
    一夜未眠。
    天亮了，阳光明媚。
    林薇在阳台浇花，儿子小浩在客厅玩手机。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心臟却跳得厉害。那部私用手机在书房抽屉里，已经震动三次了。
    我想关机，却又担心那些人联繫不上我，直接找上门来。
    “爸，你旧手机借我用一下。”小浩突然说，“我手机没电了，想查个资料。”
    我手中的报纸抖了一下。
    “什么旧手机？”
    “就那部黑色的，上次我看见你在书房充电。”小浩站起身，“我急用，一分钟就好。”
    “不行！”声音太大，连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薇从阳台探出头：“怎么了？”
    小浩疑惑地看著我：“我就是借个手机...”
    “里面有工作资料，不能动。”我努力让声音平稳，“用你妈的。”
    “我妈在用啊。”
    確实，林薇的手机正插著充电线，她要追剧。
    书房又传来手机震动，声音闷闷的，但清晰可辨。
    林薇放下水壶，走进客厅：“什么声音？”
    “没什么。”我站起来，想往书房走。
    震动再次响起。这次更长，更固执。
    小浩比我快一步。十三岁的少年腿长，三步並两步就进了书房。我跟进去时，他已经拉开第二个抽屉——那部黑色手机正在黑暗中发亮、震颤。
    “別动！”我急忙衝过去。
    但是……太迟了。
    小浩已经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最新一条信息完整地显示在锁屏界面：
    “王子轩，最后警告：今天下午三点前不还50万，我们就去你儿子学校聊聊。”
    时间凝固了。
    小浩盯著屏幕，手指僵在半空：“爸，你在外面竟然欠了钱？不行，我要告诉妈妈。”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里：“不行，小浩，无论如何你都要替爸爸保守这个秘密，你妈要是知道了，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不行，我不能欺骗妈妈。”小浩敏捷地饶过我，来到客厅，把手机屏幕朝向林薇：“妈，你看，爸爸在外面欠了50万。”
    林薇身子一颤，手中的浇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子轩，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可怕。
    我伸手去抢手机，小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指划过屏幕——锁屏解开了。更多的信息涌出来，满屏的威胁、咒骂、数字。
    “高利贷？”林薇夺过手机。
    她翻看著。一条，两条，十条。她的脸色从白到青，嘴唇开始颤抖。
    “六百多万...”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嚇人，“王子轩，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借高利贷？六百多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
    小浩站在墙角，脸色苍白。他看看我，又看看妈妈，慢慢退出了书房。
    “说话啊！”林薇把手机摔到我身上，“你拿六百多万干什么了？！”
    “炒股。”两个字，轻得像嘆息。
    “什么？”
    “炒股赔了。”我终於找回了声音，“我想...想赚点快钱，给你买房车...”
    “赔了多少？”
    “全部。”
    林薇踉蹌了一步，扶住书桌。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全部。”她重复这个词，“我们的积蓄呢？”
    “...也用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八十多万。”
    她笑了，那种绝望、万念俱灰的笑。“所以我们的存款也没了。儿子补习班的钱呢？物业费呢？水电煤气费呢？”
    我低下头。
    “王子轩。”她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敲打著我的心：“你毁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