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拨通一个號码。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志远，是我，子轩。”
    陈志远，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和我一起闯荡过一辆年。后来他去了深圳，做外贸发了家。我们每年聚会一次，上次见面时，他开著一百多万的奔驰。
    “子轩？难得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我...”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怎么了？出事了？”
    “我...”我闭上眼睛，“我需要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少？”
    “一百万。”
    更长的沉默。
    “志远，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借了高利贷炒股，全赔了。现在他们要搞我家人...”
    “你等等。”陈志远打断我，“高利贷？炒股？子轩，你以前不碰这些的。”
    “我鬼迷心窍了。”
    “总共欠了多少？”
    “六百多万。”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我知道。”我苦笑，“房子准备卖了，我哥凑了一百五十万，还差...还差很多。”
    “一百万……我拿不出来，现在外贸形势不好，中外贸易摩擦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公司今年收入大幅缩水，还不到去年的一半，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还差几十万。”陈志远语气沉重。
    我並不觉得意外，来之前，我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我欠下的是天文数字，朋友借给我钱，几乎相当於打水漂，很难再收回去。
    我死了心：“那就算了，志远，我再想別的办法。”
    “別，子轩，我自己虽然没有閒钱，但是我可以找朋友借，至少我还有信用，能借得到……”
    我眼中一热，差点流出泪来：“志远，我不想拖累你。”
    “子轩，你就別说了，我们是老同学，还一起闯过社会，你我之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你出了事，我不能见死不救。但你要告诉我实话——借我的钱，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还会不会炒股？”
    “全部还债，再也不炒股。”
    “还了之后呢？还有几百万缺口，你怎么办？”
    我无言以对。
    “唉……”陈志远嘆了口气，“我先把我这一部分解决掉吧。你等一下，我这就找人。”
    我好像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焦灼地等待著，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五分钟时，陈志远来了电话：“子轩，搞定了，一个朋友答应借我一百万，但是要按银行贷款付息，暂定一年，明天就可以转给你。”
    我那已经死掉的心，再一次燃起希望：“志远，谢谢你，利息我来付，已经比高利贷好多了。”
    “嗯。如果是前几年，我公司景气时，这些钱连本带利送给你都没事。现在形势不好，我公司能不能开下去都是回事了。”
    “志远，真的难为你了。你的钱，我一定会想办法归还，明天我会写个借条，快递送给你。”
    “好。”
    掛了电话，我走回包厢。同事们还在高谈阔论，笑声阵阵。我坐下，继续喝酒。
    那一晚，我喝了多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是同事打车送我回家的。林薇开的门，脸色铁青。
    “又喝成这样？你还要命不？”她冷冷说。
    我瘫在沙发上，傻笑著：“借到钱了...一百万...”
    她愣住了。
    “陈志远答应借我一百万...利息按银行算...”我喃喃著，然后吐了一地。
    林薇站在那儿，看著我和满地污秽，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拿来拖把，默默地清理。
    我看著她弯腰的背影，突然哭了。
    “对不起...薇薇...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追债的人，面前是深渊。我想跳，却看见小浩和林薇在对面，向我伸手。
    我拼命跑，但桥断了。
    醒来时，凌晨四点。
    枕头湿了一片。
    …………
    周一早上，陈志远的钱到帐了。
    一百万，整整七个零。我看著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有种不真实感。
    但隨即而来的简讯提醒我这是真的：“子轩，钱到了。记住你的承诺。志远。”
    我立刻钱转给第二家贷款公司，八十万本金，二十万利息。
    我要到了结清证明，拿回了合同原件。
    平时追得最凶的两家，终於摆平。
    现在，我已经偿还一百八十万本金，还剩三家，总债务四百六十七万。
    中午，我约了第二个朋友——赵明。他是我前同事，和我很谈得来，后来辞职开了家gg公司，据说做得不错。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赵明迟到了十分钟，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拿著最新款华为三摺叠。
    “子轩，好久不见！”他热情地握手，“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我直接切入正题。
    听完我的敘述，赵明的笑容渐渐消失。
    “六百四十七万...”他搅动著咖啡，“你这坑挖得够深的。”
    “我知道。”
    “志远借了你一百万？”
    “嗯。”
    他沉吟片刻：“我公司今年扩张，现金流也紧。最多...八十万。”
    我心里一沉，但立刻点头：“八十万也行，太谢谢了。”
    “不过我有条件。”赵明看著我，“第一，这笔钱必须用於还高利贷，不能挪作他用。第二，亲兄弟明算帐，我不想收不回来，所以，我要你找个担保人。”
    “担保人？”
    “你哥。他不是帮你凑了一百五十万吗？让他给你担保。”
    我犹豫了。大哥已经帮了这么多，我再拉他做担保...
    “不行就算了。”赵明说得很乾脆。
    “我问问。”我咬咬牙。
    走到外面给大哥打电话，意料之中地挨了一顿骂。
    “你还要我怎样？担保？万一你还不上，是不是要我替你还？！”大哥在电话那头怒吼。
    “哥，这是最后一次...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最后一次！”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长时间的沉默后，大哥说：“把电话给赵明。”
    我把手机递给赵明。他们聊了五分钟，掛断后，赵明点点头：“你哥答应了。明天签个电子协议，钱后天到帐。”
    我鬆了口气，隨即是更深的愧疚。
    “子轩，”赵明突然说，“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你炒股这么多年，赔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我苦笑：“技术不行，心態不好。”
    “不。”他摇头，“是因为你总想走捷径。炒股发財的能有几个？都是故事。脚踏实地才是正道。”
    “我现在明白了，太晚了。”
    “不晚。”他拍拍我的肩，“三十多岁，重新开始还来得及。但前提是，你得真地改了。”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第三家贷款公司，用赵明的八十万结清了贷款，本金七十万，利息十万。
    还剩两家，总债务三百九十七万。
    数字在变小，但压力没有减轻。每天晚上，我仍然失眠，仍然会梦见催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