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张楚嵐三观破碎这件事，王默几人並不清楚，当然，就算是清楚也不会在意。
    年轻人的世界，自有年轻人去闯荡。
    老一辈的人，看著就好，不必插手。此刻，王默正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端木瑛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著一杯茶，王子仲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三人的茶是张之维让人送来的，说是今年新采的明前茶，让他们尝尝。
    茶確实不错，入口清冽，回甘悠长，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武当这次来的人，有点意思啊。”
    王默放下茶杯，看著端木瑛，嘴角微微上扬。
    端木瑛点了点头。
    “嗯，是个术士。”
    她顿了顿。
    “而且不是一般的术士。”
    王默没有接话，只是看著远处那棵老槐树。
    仿佛看到了下午那个靠在树下，一个穿蓝色道袍的年轻人正靠著树干打盹，头髮乱糟糟的，双眼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黑眼圈。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风后因命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诗。
    端木瑛听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几句诗。
    风后奇门，那是八奇技之一，是当年在二十四节谷里悟出的奇术。
    而领悟它的人，就是周圣。她的三哥。
    “风后奇门。”
    王默说出了那四个字，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端木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应该是三哥的传承。”
    她说“三哥”的时候，语气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怀念，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情感。
    那年，他们在二十四节谷里，三十六个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那是一辈子的事。
    可后来，三十六贼死的死，散的散，被抓的被抓，失踪的失踪。
    她活下来了，因为她背后站著一个人。可其他人呢？
    那些叫过她“瑛妹”的人，那些和她一起喝过酒、吹过牛、笑过闹过的人，如今还有几个活著？
    就在端木瑛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时，王默忽然开口了。
    “既然来了，就过来吧。”
    端木瑛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王默，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几只麻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端木瑛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有。她正要开口问，忽然看见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上，一只麻雀飞了下来。
    那只麻雀飞得很慢，慢得不像是鸟在飞，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降落。
    它的翅膀张著，却没有扇动，就那么滑翔著，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端木瑛的目光落在那只麻雀身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只麻雀不对劲。
    它的眼睛，太亮了。不是鸟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麻雀落在地上，然后——发生了变化。它的身体开始膨胀，羽毛开始褪去，翅膀变成了手臂，爪子变成了腿脚。
    那变化很快，快得像是眨了一下眼，又很慢，慢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端木瑛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在那团光影中渐渐浮现，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瑛子，小心！”
    王子仲原本安安静静地喝著茶，见到这一幕，顿时站了起来，挡在端木瑛面前。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快一百多岁的老人。
    他挡在端木瑛前面，眼睛死死盯著那团光影，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那里有他隨身携带的银针。
    “子仲，没事。”
    端木瑛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很平静。
    “自己人。”
    光影散去，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人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像鹰隼。
    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站在那里，看著王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武当周圣，见过王门长。”
    他拱了拱手，姿態隨意，却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恭敬。
    王默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周圣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他坐下之后，目光就落在了端木瑛身上，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瑛子，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岁月打磨过的痕跡。
    端木瑛看著他，眼睛微微有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三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三哥……真的是你？”
    周圣点了点头。
    “是我。”
    他顿了顿。
    “这些年，你还好吗？”
    端木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好。挺好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子仲。
    “子仲一直陪著我。孩子们也都好。孙子孙女都有天赋，医道传承不会断。”
    她说得很平静，但周圣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那是经歷过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当年在二十四节谷，我就说，瑛子是咱们这些人里最有福气的。现在看来，我没说错。”
    端木瑛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感慨。
    “三哥，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当年一別，就再也没你的消息了。”
    周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这些年去的地方多，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武当。”
    王默坐在旁边，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没有说话。
    他听著两人敘旧，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著。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太久没见了。
    他们需要一个机会，坐下来，说说话，聊聊这些年的事。
    周圣转过头，看著王默。
    “王门长，这次来，除了看看瑛子，还有一件事。”
    王默看著他，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周圣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想问问，当年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王默知道。
    三十六贼结义，消息泄露，各派追杀，胡图大师带著胡海旺的尸体到处跑。那件事，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不对劲。
    王默放下茶杯，看著周圣。
    “你心里有答案了，不是吗？”
    周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但我还想確认一下。”
    他看著王默。
    “是你做的吗？”
    王默摇了摇头。
    “不是。”
    周圣愣了一下。
    “那……”
    “我不知道是谁。”
    王默打断他。
    “但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推。”
    他顿了顿。
    “而且，那个人，还在。”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端木瑛端著茶杯，手微微有些发抖。
    王子仲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周圣坐在石凳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有些事，急不得。”
    他说。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周圣抬起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王默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喝茶吧，茶凉了就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