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推广的政令如同一颗被郑重埋入泥土的种子,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等待萌芽。而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帝国子民当下疾苦的民生工程,却在陈星的案头与蓝凤凰嘰嘰喳喳的比划中,以更快的速度被推上前台。
启明元年,九月末。长安城的深秋已带著凛冽的寒意,太医监署衙內的一处偏院,却温暖如春。院落四周砌著特製的火龙墙,室內不见明火,却暖意融融。数十盆珍稀药草在窗边架上舒展著油绿的叶片,空气中瀰漫著苦辛交织的药香,以及一股淡淡的、来自苗疆的某种特殊熏木气息。
这里,是贤妃蓝凤凰的“领地”——太医监本草苑。
陈星踏入院中时,蓝凤凰正蹲在一只巨大的竹篾旁,全神贯注地拨弄著里面一堆蠕动的小东西。她今日未著繁复的贤妃礼服,只一身苗疆风格的青布窄袖短衣,髮辫用银链束起,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两截雪白结实的小臂。
“阿星哥!”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上还沾著某种绿色的汁液,“你来得正好!快看这批新培育的金线蛊,吐的丝能止血生肌,比咱们从苗疆带来的那批强了三倍!我正想著怎么推广到各军医护营去呢!”
陈星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端详那些蠕动的小东西片刻,点头:“確实不错。凤凰,你来长安快一年了,太医监、医护营,还有你捣鼓的这些……宝贝,都井井有条。朕在想,是不是该给你找点更大的事做了?”
蓝凤凰眨了眨眼,沾著绿汁的手指挠挠脸颊,留下两道滑稽的绿痕:“更大的事?还有比给將士们治伤、给宫人们瞧病、养这些宝贝更大的事吗?”
陈星看著她那无辜而茫然的神情,微微一笑。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已批阅过的奏疏,递给她。
蓝凤凰接过,费力地辨认著上面略显官样、对她而言依然艰深的文辞,小嘴念念有词:“……各地医馆……时疫防治……药材储备……医官培养……”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阿星哥,你是要我把太医监这套,搬到全天下去啊?”
“不是搬太医监。”陈星纠正她,“太医监是朝廷最高医政机构,掌医官銓选、御药供奉、疑难杂症。朕要你做的,是另一套体系——覆盖各州、郡、县的官立医馆网络。让寻常百姓,不必千里求医,不必倾家荡產,也能在自家门口,看上病、抓上药。”
蓝凤凰怔住了。她低头看著手中那份奏疏,字跡依然是那些难认的方块字,但此刻,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座座她在梦中勾勒过的苗寨医庐——那些用竹木搭建、掛满药材、瀰漫药香的屋子,屋外排著长队的病患,屋內她那些苗医姐妹们忙碌而从容的身影……
那是她离开苗疆时,想过却从未敢奢望能实现的梦。
“阿星哥,”她的声音忽然有些闷,低著头,银链微晃,“这个……太大了。我怕我做不好。”
陈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蓝凤凰沉默片刻,抬起眼,那双素来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犹豫,也不是畏缩,而是一种……在认真掂量自己肩头的重量。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如果我不做,別人更做不好。那些南方的瘴癘、北地的冻疮、战后的瘟疫、產婆不会接生导致的母子双亡……我见过太多了。阿星哥,你给我人,给我钱粮,给我……给我做主,我就干!”
她的语气,从轻声的呢喃,渐渐变得坚定,最后一句“我就干”,几乎是拍著胸脯嚷出来的。
陈星看著她,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对一个认准了事就敢往前冲的伙伴的欣赏与信任。
“好。”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这是朕给你擬的《天下官医馆建制方略》纲要,你看看,有哪些是你能做的,有哪些还需要改。”
蓝凤凰接过,这一次,她看得很慢,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指著问;遇到不懂的医政术语,就挠著头让陈星解释。两人一个蹲在药篓边,一个坐在她搬来的小杌子上,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光已从金黄变成了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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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太极殿朝会。
蓝凤凰站在文官班列稍侧——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贤妃领太医监事”的身份参与朝议。她今日穿著按品级规制的贤妃礼服,髮饰也端庄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山野灵动的气息,依然藏不住。
陈星示意,蓝凤凰深吸一口气,展开一份显然经过陈星润色、但核心思路完全出自她自己的奏疏,开始陈述。
“陛下,诸位大人。妾身所擬《天下官医馆建制方略》,以惠民、防疫、育才、储药八字为纲。”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张,略带颤音,但说著说著,便渐渐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谈及自己最熟悉领域时的篤定与从容。
“其一,惠民——分级设馆,利济贫病。”
“於各道治所设『惠民药局』,为区域医政中心,掌本道医官调派、药材调配、疑难病症会诊。於各州、大县设『官医馆』,常驻医官三至五人,吏员若干,为百姓诊脉开方,药材平价出售。於偏远乡聚,设『巡医点』,由州县官医馆定期派医官轮值巡诊,或培训当地粗通药理的土医、產婆,给予少量津贴,负责日常小病及紧急处置。”
她顿了顿,补充道:“贫苦百姓就诊,凭里正开具贫寒文书,可免诊金,药费减半;鰥寡孤独、阵亡遗属,诊金药费全免。所需亏空,由朝廷拨付『惠民医款』、地方学田余款调剂、內府赞助三途补足。”
户部尚书嘴角微抽——又是內府赞助。苏贵妃的钱袋子,真是无处不在。但细想之下,这的確是解决初期財政困境的务实之法。
“其二,防疫——常態监测,及时扑灭。”
蓝凤凰说起这个,眼神格外认真:“妾身在苗疆时,见过太多村寨因一场时疫而十室九空。疫病之害,猛於刀兵。臣请旨:各州县官医馆,每月须向太医监呈报本境疫病流行情况——何时起、何症状、染几人、愈几人、亡几人。一旦发现特定传染病呈聚集之势,当地官医馆须立即封锁疫区、隔离病患、上报朝廷,太医监可紧急调拨专病药材、遣医官赴援。”
“平日,官医馆需向百姓宣讲卫生常识——饮熟水,不食腐坏,人畜分居,病者衣物需沸水煮过。此乃防患於未然,费少而效宏。”
“其三,育才——医官培养,薪火相传。”
蓝凤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显然这是她最上心的部分。
“妾身建议,於太医监下设『医学馆』,招收天下列名医子弟、或通晓文理、有志於医道的青年,系统讲授《黄帝內经》《伤寒杂病论》及苗疆解毒术、金疮科、妇人科等实用技艺。学制三年,期满考核合格者,授予『医士』资格,分派各州官医馆任职。”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妾身……妾身可以亲自去授课。金疮科、解毒科,苗疆的法子比中原的管用。”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让贤妃亲自去教学生?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但细想,似乎也无不可——总比她天天蹲在太医监摆弄那些蠕动的蛊虫强?
“其四,储药——药材储备,平抑药价。”
“各州官医馆,须设立药库,常年储备常用药材三十至五十种,以应对不时之需。遇灾荒、战爭、瘟疫,药库可低价或免费向民间供药,防止奸商囤积居奇。所需药材,可由太医监统一採购调配,亦可由地方官府组织药农种植、收购。內府商號遍布天下,採购渠道,臣妾可协助疏通。”
她说完,合上奏疏,退后一步,向陈星行礼。
殿中一片静默。
这份方略,远不如均田、科举、税改那般宏大复杂,却有著一种朴素而实在的力量。它不谈经世济民的宏大敘事,只谈每一个具体的州县、每一处偏远的乡聚、每一个生了病却看不起的百姓。而这份力量,恰恰因其“具体”而格外动人。
贾文率先出列,老眼中泛著复杂的光泽:“贤妃娘娘此策,切实可行,仁心仁术,兼济天下。老臣无异议。”
户部尚书紧跟其后:“分级设馆、储药平抑之策,与臣部钱粮调度、常平仓体系可互为补充。臣无异议。”
礼部尚书沉吟片刻:“医官培养,隶属太医监,原与礼部无涉。然医学馆之设,可视为科举『明医科』之配套基础。臣亦无异议。”
反对的声音,零星而微弱。即便有保守官员认为“官医馆耗费过大”,也被同僚一句“陛下连官道都肯修,修路是惠民,治病就不是惠民?”顶了回去。
陈星端坐御座,看著殿中这场罕见的、几乎无人反对的政策討论,又看了看那站在班列中、强作端庄却忍不住微微抿嘴笑的蓝凤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欣慰。
“眾卿既无异议,”他开口,声音带著定鼎之力,“《天下官医馆建制方略》,即日起颁行天下。著太医监会同户部、吏部、工部,制定详细实施细则,三个月內在长安、洛阳、苏州、成都、太原五地先行试点。贤妃——”
蓝凤凰立刻应声:“妾身在!”
“你以太医监事总掌方略推进,併兼领医学馆筹办。所需人才、物料、银钱,可隨时向朕及户部、內府请调。五年之內,朕要看到天下各道治所皆有惠民药局,各州大县皆有官医馆。十年之內,偏远乡聚亦能有巡医定期而至。你可能做到?”
蓝凤凰抬头,与御座上那双沉静而信任的眼睛对视。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拍著胸脯嚷嚷“包在我身上”。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缓慢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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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蓝凤凰没有回芳芷轩,而是一头扎进了本草苑,在一堆药材与蛊虫之间,摊开一幅巨大的白纸,开始勾勾画画——那是她理想中的医学馆布局:讲堂、药圃、標本室、实操间……
她画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咬著笔桿发呆。画著画著,忽然趴在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动。
门轻轻推开。慕容明月端著一盅温热的银耳羹,静静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问蓝凤凰为什么哭。只是把银耳羹放在案角,轻轻抚了抚蓝凤凰的发顶,然后转身离去。
蓝凤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望著那道消失在门外的端庄背影,吸了吸鼻子,又低头,继续画她的医学馆。
窗外,深秋的月光洒满庭院。
第273章 医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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