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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八王掀乱世,十六国归隋 第36章 司马颖逃出洛阳,惠帝被劫命运多舛

第36章 司马颖逃出洛阳,惠帝被劫命运多舛

    永安元年五月二十日,天光未明,洛阳东郊洼地的沟壑里还浮著一层灰白雾气。司马颖靠在土坡上,半边身子压著湿冷的麻布,右肋处那道箭伤夜里又渗了血,把衣裳黏在皮肉上。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空了的刀鞘——昨日进城前就让亲信埋进田埂底下,怕过哨卡时惹眼。身旁两个隨从蜷著腿打盹,一个手里还攥著半块麦饼,指节发青。
    远处传来鸡叫,接著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队运粮的板车正沿官道往西城门去,赶车人披著蓑衣,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司马颖盯著那支队伍,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唤来身边仅剩的六名心腹。他从贴身內襟掏出一枚金环,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是昨夜用它换了农家一碗米汤和两块干饼的代价。
    “你们三个,扮作流民混进城里,去南市口那家陈记铁铺找陈三。”司马颖把金环递过去,“就说是我让你来的,问他禁军西营还有没有旧人当值。”
    那人接过金环,藏进鞋底,点头退下。另两人奉命去联络此前分散潜入城中的残部,约定三更后在城东旧宅碰头。司马颖自己则裹紧粗布袍子,在一名亲信搀扶下起身,沿著田埂往北走。脚下一滑,踩进泥坑,他咬牙站稳,没出声。
    天刚亮透时,他们进了洛阳外郭。街面冷清,只有几个扫粪的老卒蹲在巷口抽菸。守门兵丁懒洋洋地靠著戟杆,见是一群破衣烂衫的逃难户,挥挥手就放行了。司马颖低著头走过西市口,眼角余光扫过宫墙角楼——那里多了两队巡逻的甲士,旗號不是他的成都王纛,而是东海王司马越的赤鬃马纹。
    城东旧宅原是他当年入洛时的別院,如今墙塌瓦落,大门被木板钉死。后墙有处塌陷,勉强能钻人。屋內积满灰尘,樑上结著蛛网,地上散著去年留下的穀壳。亲信翻出藏在灶台底下的火石和乾柴,点起一小堆火,烧了点热水。司马颖坐在一张瘸腿的案几旁,喝了半碗热汤,手才不抖了。
    到了傍晚,先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陈三托人捎了话:禁军西营副都尉李由,曾在他麾下打过仗,现仍掌巡夜之权,愿为內应。另一人带回消息,原先藏在城里的十七个旧部,能联繫上的只剩九人,其余或死或逃。司马颖听完,把手中的陶碗放在案上,碗底磕了个缺口。
    “今晚动手。”他说。
    眾人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但声音稳得住。
    “三更鼓响,李由会在西苑角门值守。他会灭灯两次,作为信號。你们六个跟我走,剩下的留在城外接应,一旦见宫中起乱,立刻赶到西门外五里亭集合。”
    有人问:“若李由变卦?”
    司马颖摇头:“他儿子在我手里押了一年,不会反。”
    没人再说话。亲信取出藏在夹墙里的兵器——三把短刀、五张硬弓、一捆羽箭。司马颖亲手检查了刀刃,又试了试弓弦的鬆紧。外面天色彻底黑下来,街上没了人声,只有狗吠断续传来。
    三更梆子敲过,一行七人出了废宅,贴著屋檐往西走。路上遇见一队巡卒,他们赶紧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药铺里,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前行。离宫墙还有三百步时,司马颖挥手止住队伍,伏在一条排水沟后观望。
    宫城西侧角楼下,一盏灯笼掛在门柱上,忽明忽暗。片刻后,灯光灭了一次,隔了十来息,又灭了一次。
    “走。”司马颖低声道。
    他们猫著腰穿过荒园,踩过倒伏的竹丛,来到角门前。门开了一条缝,李由穿著鎧甲站在里面,脸色铁青。他看了司马颖一眼,没跪,只侧身让路。
    “我能送到这里。”他说,“再往里,全是司马越的人。皇帝住在太极殿东阁,今夜未曾移驾。”
    司马颖点头:“够了。”
    他带人穿过两道偏廊,绕过一座废弃的冰井台,直逼內廷西侧寢殿通道。沿途有巡夜士兵走过,他们躲在假山后不动。有个小黄门提著灯笼出来撒尿,听见动静想回头,被一名亲信扑上去捂住嘴拖进草丛。司马颖没看那边,只盯著前方通往东阁的小门。
    他们在门后埋伏下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见殿內传来脚步声,接著是帘子掀动的轻响。一个老宦官扶著惠帝走出来,皇帝穿著常服,披著薄氅,显然是要如厕。
    司马颖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包抄过去,两名亲信架住宦官,另一人拔刀抵住其咽喉。惠帝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陛下勿惊。”司马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司马颖,奉天子避乱,非敢无礼。眼下洛阳危殆,奸党当道,臣请陛下隨我暂赴关中,以保万全。”
    惠帝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是成都王?”
    “正是臣。”
    “可司马越……他说你已败亡……”
    “司马越擅权,囚天子於宫中,视朝纲如无物。臣此来,正是为救驾。”
    他说完,不等皇帝回应,便起身对亲信道:“扶陛下登輦,速行。”
    几人抬来一辆宫中常用的步挽小车,四面垂著帷幕。他们把惠帝扶上去,又让两名身材相近的亲信穿上宦官衣服坐在旁边掩人耳目。司马颖亲自执韁,率眾沿西廊疾行。途中遇一队巡夜甲士,见是宫中车辆,又有人执灯照见司马颖面容,迟疑了一下,竟未阻拦。
    出西华门时,守將认出司马颖,惊得扔了长戟。司马颖喝道:“我奉詔西巡,尔等不得阻驾!”那人愣在原地,身后士兵面面相覷,竟无人敢动。车队趁机衝出城门,直奔西面官道。
    天快亮时,他们与城外接应的队伍在五里亭匯合。司马颖下令换马,弃车改骑。惠帝被安置在一匹温顺的白马背上,由两名亲信左右挟持。皇帝一路上沉默不语,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又低下头去。
    “陛下若饿了,这里有乾粮。”一名亲信递上一块胡饼。
    惠帝摇摇头,手指紧紧抓著马鞍前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车队已行出三十里。后方洛阳方向尘烟未起,暂时无人追击。司马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望洛阳城楼。晨光中的宫闕模糊不清,像一团沉在雾里的影子。
    “走。”他说,“全速赶路,今晚必须过澠池。”
    队伍再次启程。惠帝的马走在中间,前后都是骑兵。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微微晃了一下,差点摔下马背,被旁边的亲信一把拽住。那人低声说:“陛下坐稳。”
    惠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洛阳城內,尚书台的几名郎官清晨到署,发现宫门紧闭,禁军拒不开放。有人去打听,守门校尉只说:“昨夜有旨,天子西巡,百官不必入朝。”再问详情,对方闭口不答。
    午时前后,消息传开。市井间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天子已被司马越秘密杀害;有人说司马颖勾结匈奴人打进来了;还有人说皇帝根本没走,是宫里演的一齣戏,为的是骗百姓交税。
    东市口一家酒肆里,几个退役的老兵围桌而坐,喝著浊酒。
    “我亲眼看见车队出西门。”其中一个眯著眼,“前面打著成都王的旗。”
    “那不是反贼吗?”另一人皱眉,“他不是刚被司马越发兵打得屁滚尿流?”
    “可车上坐著人呢。”那人坚持,“穿黄袍的,应该就是皇上。”
    桌上静了一会儿。有人嘆气:“这世道,谁打贏了谁就有理。今天你挟天子,明天他抓皇帝,咱们这些当兵的,还不就是被人推来推去的磨盘?”
    话音未落,门口进来一个穿青衫的文吏,脸色发白:“听说尚书令派人去查,结果被禁军挡回来了。现在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写奏章。”
    “那就等唄。”老兵灌了口酒,“等下一个打贏的进来,再换个主子磕头。”
    城南一处民宅里,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站在院中,望著西边天空。她男人去年被征去打鄴城,至今没回信。她听邻居说皇帝都被抢走了,忍不住哭了出来。
    “皇上都没了家,咱们还能指望啥?”
    孩子不懂,只是伸手抓她脸上的泪。
    西行官道上,太阳渐渐偏西。司马颖骑在马上,肩背僵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反而亢奋起来。他知道,只要能把皇帝带到关中,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號令天下。
    “加快速度。”他对前队喊,“天黑前必须进崤山。”
    队伍加速前行。惠帝的马落在后面,脚步踉蹌。一名亲信回头看了看,催马上前扶了一把。
    风从山谷吹过来,带著燥热的气息。远处山影连绵,像一道割裂中原与西部的铁线。车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鞍上的黄袍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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