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晞监国已逾十载，如今父皇龙驭上宾，没有什么波澜便顺利登基。
    改元承安。
    隨后朝堂之上，定諡號、议庙號成了头等大事。
    这不是一桩轻鬆的差事。
    圣祖赵昰的庙號当年虽也费了一番周折，归根结底不过是在“好”与“极好”之间选一个更响亮的罢了。
    可当今大行皇帝赵棫——这位在位整整五十年的帝王，留给世人的面目实在太过复杂。
    说他昏庸，他开疆拓土、南征北战，將大宋疆域推至前所未有的广度；说他圣明，他大兴土木、虚耗民力，修万兽园、建佛宫、开运河，哪一桩不是亡国之君的做派？
    说他残暴，他对宋人却始终宽容仁厚，在位五十年不曾亲自处死过一名宋人，最严重也只是流放美洲；
    说他仁慈，他在中南半岛、波斯、埃及的杀孽又累累如丘。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左相李温主张以“武”为號，彰显大行皇帝开疆拓土之功；右相朱柯却认为当以“文”为先，强调其在道学上的发展之功。
    两派爭执不下，殿外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吵来吵去，谁说了都不算。”最终，有人提议，“不如先把家底清一清——看看大行皇帝留下的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於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普查就此展开。
    各州府、各行省、各总督府的报告如雪片般飞入新乡，户部、工部、礼部的官吏们日夜不休地核验、统计、匯总。
    三个月后，这份《大宋兴威五十年天下形势疏》终於呈到了赵晞案前。
    《大宋兴威五十年天下形势疏》（后世补充版）：
    一、疆域总览
    大宋自景炎元年南迁至今，一百二十二年经营，疆域之广，远超汉唐。
    本土行省（七省）：
    澳洲行省（国都新乡所在）
    吕宋行省（今菲律宾）
    婆罗行省（今加里曼丹岛）
    香料行省（马鲁古群岛）
    马六甲行省（苏门答腊岛）
    爪哇行省（原新柯沙里王朝故地）
    纽西兰行省（纽西兰）
    直属殖民地（设总督府）：
    日本总督府（设於大阪）
    印度总督府（治所德里）
    波斯总督府（治所巴格达）
    埃及总督府（治所开罗）
    非洲总督府（治所蒙巴萨，辖东非沿海）
    美洲总督府（治所曼塔港）
    西域都护府（治所伊犁）
    藩属国：
    暹罗王国（国王为大宋皇帝）
    麦国（南美洲厄瓜多，以儒学治国）
    麻逸国、占城、南掌、大越、素可泰等中南半岛诸国
    若开王国（缅甸西部）
    威尼斯共和国（半殖民地，签订《威尼斯条约》）
    总疆域面积约三千六百万平方公里，人口：宋人三千二百万，殖民地及外籍人口约三亿。
    二、农业
    爪哇熟，天下足。
    爪哇行省今岁產粮一千一百亿斤（较兴威四十四年增长一成），占全国粮食总產量的六成以上。其中六成耕地实现一年三熟，亩產最高达一千六百斤。除水稻外，玉米、番薯等美洲作物已全面推广，单產远超传统穀物。
    印度总督府岁输粮食至澳洲及中亚者，约一千二百万石。恆河平原与德干高原的棉花田已扩至两千万亩，年產籽棉十二亿斤，占全国棉花供应量的七成。棉纺织业的原料命脉，尽握於此。
    日本总督府岁贡大米八百万石，大阪平原与东京平原的稻作已完全实现水利化、半机械化灌溉。
    硫磺年產量六万吨，占全国供应量的六成。
    尼罗河三角洲新垦烟田三万亩，年產菸叶六百万斤，专供欧洲市场。菸草专卖岁入白银一千八百万两。
    吐鲁番盆地经西域都护府治理，瓜果与棉花並重。葡萄乾年出口五百万斤，棉花年產三千万斤，远销波斯、印度及欧洲。
    伊犁河谷经二十三年开发，良田百万亩，玉米亩產一千二百斤，小麦八百斤，岁输粮食三十万石。
    三、工业
    东宋已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蒸汽动力全面取代人力畜力。
    钢铁：全国年產钢铁五百二十万吨（兴威二十三年为三百万吨），其中澳洲行省贡献八成。澳洲西部铁矿与煤矿通过铁路联运，吨钢成本降至三两白银，约为欧洲同品质钢铁的二十分之一。
    蒸汽机：全国在役蒸汽机五万四千台，总功率约一百二十万马力。其中纺织业占三成，矿业占两成，交通运输占两成，製造业占一成半，其余散见於各行业。
    铁路：全国铁路总里程两万三千公里。其中澳洲及南洋境內一万五千千公里，印度至伊犁铁路四千公里，波斯境內两千公里，其余散见於各地。铁路货运量年六千万吨，客运量年两千万人次。
    蒸汽机车：干线客运机车时速已达六十公里，货运机车牵引力二百吨。澳洲环岛铁路贯通，新乡至雪梨一千二百公里，一日可达。
    造船：全国年造船吨位三十万吨，其中蒸汽船占四成。青龙舰队已列装“青龙级”次级战列舰八艘，虬龙级蒸汽战舰四十艘，应龙级护卫舰二十艘，总吨位十二万吨。另有商船队总吨位一百五十万吨，其中蒸汽商船占三成。
    煤炭：全国年產煤炭六千万吨，澳洲西部煤田占七成。焦炭炼铁法已完全成熟，吨铁耗焦炭降至一点二吨。
    电力：格物书院已研製出电磁铁发电机，仍处实验室阶段，尚未投入工业应用。电报线路沿铁路铺设，澳洲境內已实现主要城市电报联通，印度-伊犁电报干线已贯通，新乡至伊犁信息传递缩短至数周。
    化学工业：硫酸年產八万吨，硝酸年產三千吨，无烟火药已实现实验室製备，尚未大规模列装。雷汞年產两吨，专供军用底火。
    四、商贸与金融
    对外贸易：年进出口总额约一亿六千万两白银，其中出口占八成。主要出口商品：棉布、丝绸、瓷器、茶叶、白糖、菸叶、香料、钢铁製品。主要进口：白银、奴隶、少量欧洲珍玩、非洲象牙等。
    税收：全国年財政收入五亿八千万两白银（兴威二十七年为四亿两）。其中关税占两成半，商税占三成，农税占一成，其余为国有企业分红及各项杂税。
    財政支出：约五亿两。其中官员俸禄一亿八千万两，军费一亿两（装备成本下降），基建八千万两，教育六千万两，社会保障三千万两，其余为各项行政开支。年財政盈余约八千万两。
    货幣：东宋实行银本位，银票在澳洲及南洋已完全取代白银实物流通。银票发行由皇家钱庄、朝廷钱庄及六大民间钱庄共同承担，准备金率维持在七成以上，幣值极为稳定。东宋银幣、银票已成为南洋、印度、波斯、东非沿海的硬通货，威尼斯、热那亚、英格兰商人也开始接受银票结算。
    钱庄与股票交易所：全国钱庄一千二百家，总资產约八亿两白银。股票交易所六处（新乡、新泉州（雪梨）、马尼拉、德里、巴格达、新玉门关（新加坡），上市公司三千余家，总市值约十二亿两白银。
    皇家商会：大宋最大的商业实体，直接或间接控制全国两成的工业產能、三成的对外贸易、两成的金融资產。岁入约八千万两白银，纯利三千万两。其资產包括格物书院、电报公司、铁路公司、菸草公司、远洋船队等。
    五、军事
    总兵力：宋军常备军六十万（含海陆军），其中陆军四十八万，海军十二万。另有殖民地僕从军约两百万，主要用於地方镇守。
    陆军装备：主力装备为兴威年间列装的“玄机针枪”（后装线膛枪），已列装十五万支。其余部队仍装备燧发线膛枪。火炮六千门，其中野战炮两千四百门，城防火炮三千六百门。
    海军：玄武、白虎、青龙三大舰队，总吨位三十二万吨。青龙舰队为最新锐之蒸汽舰队，主力战舰“青龙级”排水量两千五百吨，载炮五十门，时速十一节，已在东地中海形成绝对制海权。
    军费：年一亿两白银，占財政支出两成。虽数额巨大，但占財政收入比重已在逐渐下降。
    战略態势：大宋已无敌手。西至地中海，东至美洲西海岸，南至澳洲南端，北至金帐汗国故地，皆无势力能对宋军构成实质性威胁。预估大元已经不是大宋对手，隨时可以准备反攻，但需考虑中原汉人如何安置。
    六、交通与通信
    铁路：如前所述，两万三千公里铁路网已將澳洲、印度、波斯、中亚连为一体。印度-伊犁铁路是战略大动脉，全长四千二百公里，横跨兴都库什山脉，是当时世界上海拔最高、工程最艰巨的铁路。
    电报：电报线路总长两万公里，沿铁路线架设。殖民地的控制力因此空前强化。
    航运：蒸汽商船已开闢新乡-马尼拉-德里-巴斯拉-巴格达-开罗航线，全程约六十天，较风帆时代缩短一倍。大运河（苏伊士运河）已通航，红海至地中海航程缩短至两天，东宋战舰可自由出入地中海。
    邮政：全国邮政系统年递送信件两亿封，报刊五千万份。驛站、火车、轮船、电报构成的复合通信网络，使大宋在信息传递效率上遥遥领先。
    七、城市与民生
    新乡（国都）：人口二百六十万，其中宋人八十万。城內煤气路灯已覆盖主要街道，夜间亮如白昼。有戏院二十家，茶馆三百家，酒楼五百家，书肆百家，青楼不计其数。澳洲东侧建有万兽园，珍禽异兽数千种，每年接待游客五十万人次。
    德里（印度总督府治所）：人口六十万，其中宋人十万。印度铁路枢纽，商业繁盛，有“东方明珠”之称。
    巴格达（波斯总督府治所）：人口四十万，其中宋人八万。中东文化中心，有戏院十家，茶馆百家，酒楼二百家。东宋商品在此集散，转销欧洲。
    开罗（埃及总督府治所）：人口三十万，其中宋人五万。大运河北端，战略要衝，驻青龙舰队。
    大阪（日本总督府治所）：人口五十万，其中宋人三万。日本大米集散地，硫磺出口港。
    曼谷（暹罗国都）：人口二十万，其中宋人两万。建有佛宫，高一百五十米，为世界最高建筑。佛宫由三十万奴隶歷时十余年建成，金碧辉煌，內藏金身佛像无数，为大行皇帝赵棫最得意之作。
    民生：宋人普遍识字，蒙学入学率接近百分之百，县学完读率约七成。人均寿命约五十五岁（不计夭折）。普通宋人家庭年收入约一百两白银，可购粮五十石，肉五百斤，布二十匹，生活水准远超同时期任何国家的平民。
    外籍工人（入籍候补者）约一千八百万，多从事工厂、矿山、种植园等体力劳动，日均工作八个时辰，月薪二至五两白银，仅能温饱（新乡除外，新乡都是爷）。
    奴隶约两千万，分布在运河工地、矿山、种植园，无薪，由官府或奴隶主提供食宿。其中大运河工地现存奴隶约四十万，大运河已於兴威四十四年通航，剩余工程仍在进行。
    八、文化教育与科技
    教育：蒙学五千所，县学八百所，书院六十所（其中国子监、清华书院、格物书院为三大最高学府）。全国在校学生约八十万人，其中宋人占九成九。
    儒学：沈倦舟虽被罢相流放美洲，其“新儒学”却在民间扎根。女子入学、就业在美洲已渐成风气，伊犁等地受新学影响尤甚。儒学与道学之爭仍在继续，但已从朝堂转入民间。
    道学：格物书院与清华书院並立，物理学、化学、数学、天文学、经济学等学科蓬勃发展。万有引力、地圆说已成常识。微积分、电磁学、热力学等基础理论已建立。格物书院三位真君——伏打、法霄、欧慕，被尊为道学圣贤，享万世香火。
    出版：全国年印刷书籍五千万册，报刊三百种，总发行量两亿份。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为《新乡日报》（皇家商会主办），日发行五十万份。通俗小说盛行，《三国演义》《水滸外传》《西游记》《封神演义》《简爱》等风靡市井，一书刊印，往往数月即售罄。
    戏剧：新式话剧、宋杂剧、说书、弹词等曲艺百花齐放。新乡有戏院二十家，日夜演出，座无虚席。最负盛名的剧目《兴威大帝西征记》，演绎兴威帝征波斯、灭帖木儿故事，连演数年不衰。
    科技：电报已实用化，铁路成网，蒸汽战舰列装，无烟火药待產，发电机已发明，电动机雏形已现。东宋在几乎所有科技领域遥遥领先。
    九、大行皇帝赵棫功过述略（后世增加）
    武功：
    灭暹罗、吞高棉，定中南半岛。
    征波斯，灭穆扎法尔、卡尔提德、札剌亦儿三国。
    平定东西察合台，击败帖木儿，收河中、伊犁、花剌子模。
    灭马穆鲁克苏丹国，取埃及、敘利亚、巴勒斯坦。
    征金帐汗国，斩帖木儿於伏尔加河畔。
    开大运河，通地中海，青龙舰队巡弋欧洲海域。
    在位五十年，拓土超过两千万平方公里，为大宋开疆第一人。
    文治：
    完善铁路、电报、邮政体系，使大宋成为统一的经济体。
    支持格物、清华两书院，道学大兴，科技腾飞。
    普及蒙学，宋人识字率冠绝古今。
    財政盈余丰厚，民生富庶。
    爭议：
    中南半岛、高棉、波斯、埃及、印度杀戮无算，直接及间接kda破亿，居人类第一。
    大兴土木，万兽园、佛宫、大运河耗费无度。
    卖官鬻爵，暹罗国官职明码標价。
    沉溺酒色，后宫佳丽无数，子嗣眾多。
    晚年炮决奴隶，每月杀戮数以万计。
    荒诞不经，自封“大明尊”“安拉化身”“转轮圣王”等数十尊號，融三教於一身。
    在位五十年，亲临新乡不足十年，长期居伊犁、开罗、曼谷、巴格达，朝政委於太子与群臣。
    十、结语
    大宋兴威五十年，疆域之广、国力之强、科技之盛、民生之富，皆远迈前代。大行皇帝赵棫虽行事荒唐、杀戮无算，然其开疆拓土之功、振兴道学之德、统一天下之力，皆不可没。
    周有乱臣，功在社稷；汉有武帝，功过参半。今大行皇帝在位五十年，开疆约两千万里，使大宋之威远播四海，虽秦皇汉武不能及也。
    然穷兵黷武、虚耗民力、大兴土木、好大喜功，其过失亦不可掩。
    諡號庙號之议，当以此为本，公论於朝堂，垂法於后世。
    承安帝赵晞合上厚厚的奏疏，久久不语。
    窗外，新乡的灯火通明。煤气的橘黄色光芒將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远处工厂的汽笛声、铁路上的火车轰鸣声、戏院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生机勃勃的交响。
    这是父皇留下的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方漆黑的天际线。在那里，伊犁的草原上，帖木儿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开罗的运河里，奴隶们的血汗仍在流淌；伦敦的码头上，岳翻江的商船正在卸货；曼谷的佛宫中，金身佛像在烛光下沉默不语。
    父皇一生荒唐，一生辉煌，一生杀戮，一生慷慨。他留给后人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也是一笔纠缠不清的帐。
    “传旨，”赵晞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諡號庙號之事，容后再议。先將此疏颁行天下，使万民知我大宋今日之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令礼部、翰林院，汇纂大行皇帝实录，务求详实，不隱恶，不虚美。”
    殿外，秋风乍起，將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噹作响。
    远处，一列火车正缓缓驶出新乡站，汽笛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最终朝廷確立了赵棫的庙號及諡號。
    庙號曰武宗，諡號曰景武灵皇帝。
    景：諡法“布义行刚曰景”。赵棫在位时，容沈倦舟新学於美洲，而不兴杀伐，是为“布义”；其御宇四十余载，征伐不休，杀伐果断，是为“行刚”。“景”字兼包其胸襟与刚烈，较“文”更为允当。
    武：諡法“克定祸乱曰武”。赵棫亲征波斯，踏平中亚，饮马地中海，灭国无数，拓土万里，此“武”字实至名归。
    灵：諡法“乱而不损曰灵”、“极知鬼神曰灵”。赵棫在位，杀戮无算而国势不衰，可谓“乱而不损”；集天下宗教尊號於一身，自称昊天化身，可谓“极知鬼神”。更兼其行事荒诞不经，然终无损於国本，此“灵”字恰为点睛。
    至此，至高光明中不可测度之本体、般若光焰本质三界眾生依怙、诸名之本体两世之极轴眾生永存之面容、万王所望之弥赛亚、犹太支派中的狮子、被杀的羔羊竟得站立，是为：八荒六合寰宇至尊之天地人大可汗、七重天与诸大地之苏丹、四海诸国皈依之主转轮圣王、十二光明王国之君不可测度之光耀光明之父大明尊，亦为：新约与旧约之执掌者、圣城之和平君王、万民受审判的白色大宝座之主、万国祈祷的殿的洁净者，永世无尽，鸿钧老祖、景武灵皇帝、东宋武宗赵棫。
    落下帷幕。
    东宋將迎来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