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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人间烟火钱

    天色昏暗下来,夜幕逐渐笼罩。
    妻子张氏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子,端出几盘家常菜,一碗燉肉。
    周星提回来的土猪肉她切了一半加上酱料,油汪汪的泛著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里,院子外星光熠熠。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张氏坐在灯旁,脸被光照得半明半暗,扯起故乡多年来的大小事。
    李紫青端著碗坐在周星的正对面,只低头扒饭,一句话也没说,场面像极了过年时家里来了不熟的亲戚。
    “这些年全仰赖官人寄回家的月钱,补齐了赵善人家的债务。”
    “官人这回在家里住多久....只是过路暂居几日?”
    扯著閒话,周星目光落在小女儿李紫青的脖颈处,灯火下可以看到她的脖颈上掛著一个小小的铜锁。
    按当地的习俗,这叫做百家锁。
    其实多是儿童戴的颈部掛饰,多是儿童体弱多病,父母便去外头找邻里百户各要一文铜钱,取这百枚人间烟火钱重铸成铜锁。
    锁上再写上长命百岁之类的字样,或者再去庙里求一张符纸,放入锁中。
    便是所谓的百家锁,又叫做长命锁。
    但这百家锁,说白了並不是如今十八九岁的李紫青该戴的东西。
    一般孩童大了些,便该收起来供在神龕上。
    张氏似乎注意到周星的目光落点,眼神微暗解释道:
    “这百家锁,其实还是玄青留下的。”
    “他当时分官粮,从百位流民手里拿了百枚钱.....后来玄青过世后,我便让人將那百文钱打了这个铜锁...”
    一家三个子女,次子先病后死,长子李玄青的死就更不必提。
    也难怪张氏要给小女儿打个百家锁。
    “你不知道,当时玄青盗了官粮攒足百家钱后后世.....后来又陆续有人放串铜钱在门口,凑够了百余之数...”
    提起李玄青的话题,张氏欲言又止。
    关於长子李玄青的死,本就是李父十年前逃避过的话题。
    “是八九岁时打的百家锁吧?这会儿是大姑娘了,那铜锁看著不太搭。”周星隨口道。
    谁知这简单一句话,却让旁边小女儿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这百家锁戴不戴,是我自个儿的事,就不劳李公公掛念了。”李紫青眼睛直勾勾盯著周星,幽幽道:
    “我倒是想问一嘴李公公,您在宫墙里躲了十年,今日还不敢提大哥的事,那你回家又是何苦来哉?”
    话语落下,饭桌上的气氛也凝滯了下来。
    周星心说那是我不敢提吗,当年我演李玄青演到他死,他死前乾的那些事都是我做的,熟得不能再熟。
    所以他隨口將话题切到小女儿脖颈上的百家锁上来著....
    隨口一句话,家里小棉袄就变成扎心窝的铁处女了。
    李紫青十年前面对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啊。
    是长大到了家里生物爹不如狗的年纪,还是.....他现在的角色与十年前不同了。
    “紫青,怎么跟你爹说话呢?”张氏在旁边训斥:
    “没有你爹每月寄回家的月钱,咱们家现在还欠著债呢。”
    李紫青淡淡道:“那话又说回来,欠的债又是谁欠上的,当年大哥又是因为谁离家失踪,才出去当武花子的?”
    院子里北风呼啸,窗户框框作响。
    而饭桌上的氛围,好像比门外的冬天还要森寒。
    周星在旁边听著,却有点没入戏。
    毕竟,十年前作得一手好死的李玄青是他,如今的李父还是他。
    小女儿这边用长兄的矛来刺李父的盾,在周星眼里毫无攻击力。
    然而他这副仙人刚下凡般超然物外的模样,落在李紫青眼里,却更让脸色沉了下来,层层叠叠的漆黑重瞳里泛起波纹。
    最后还是张氏强行扭转了话题:
    “官人,小叔这两年其实一直念叨著想见你。可你一直在北方京城,十年来也没回来几天。”
    “这几日若是有空,倒是该去小叔家坐坐。”
    小叔.....李英才的弟弟,李英杰吗?
    “他这么想见我?”周星微微诧异。
    不论是李家父子哪个的生前记忆,都不觉与李英杰的亲情有多深厚。
    李家上一辈,就李英才、李英杰俩兄弟。
    长子李英才是大家长,结果多年以来各行各业的断头路都走过,盪尽了家財。
    弟弟李英杰倒是强些,虽然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好歹也考取了个秀才的功名,性子孤傲刻薄。
    作为败空家產的家中长子,李英才可不怎么受亲弟弟待见。
    李英才离乡失踪后,他对侄子李玄青如何,也更不必提。
    “明天见他么....倒也可以。”周星点头。
    冬夜的寒风里头,偶然夹杂著几句不尷不尬的对话。
    当太监离家多年,不止是女儿变得陌生,连这家中妻子似乎也有些生分。
    说话的时候,妻子张氏並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眉作恭顺模样,夫妻之间连眼神接触都没有。
    面对十年不归、去外头当了太监的丈夫,张氏的態度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是礼貌客气。
    十有八九与太监这份小眾职业有关。
    李英才的妻子张氏是镇里私塾先生的女儿,双方成婚至今已有二十来年了,只是后十年吧,也跟当寡妇没多大差別。
    从周星进门至今,妻子张氏只是进门时抬眼看他,后边便是低头做自个儿的家务事儿。
    这就是没有夫妻生活的中年分居夫妻吗?也忒无趣了点。
    周星手指轻轻叩击著木桌,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青楼的悵然感。
    小李公公的小家庭就是一个烂摊子。
    上次他从长子的视角来看时,倒还算好。
    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一家子人关不上门总是和睦的。
    而从李父的身份回家时,又有大不同。
    李英才还活著的时候极少回家,不想面对,现在这烂摊子却由周星接盘了。
    『遗愿是回家团聚,当一回男儿汉让家人改观么?』
    生前记掛著自己的家人,但有家不回,直到裸死在南周皇子的房间里。
    篤篤篤。
    此时敲门声打断了饭桌上的尷尬氛围,周星索性起身到门口。
    门外站著一个老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旧的灰白色长衫,身如枯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身后则是一个面黄而胆怯的少年,似乎有些怕生,见了周星打量的目光,迅速避开视线,躲在长衫中年人的身后。
    “二弟?”周星露出诧异之色。
    来人正是李英杰。
    相比十年前已有了几分老態,两鬢已星星了。
    十五成秀才,后来屡试不中蹉跎十年,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四十的老秀才。
    “听说大哥回乡了,这不赶著来带孩子见见他大伯。”长衫中年人扯了扯身后躲著的小孩儿。
    “大伯。”小孩儿勉强喊了声,黄瘦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微白。
    “我前脚刚回来,你就已听说了?”周星挑眉。
    “我那侄儿李玄青,当年在八乡镇还有颇有几分名气的,而大哥你...”李英杰话没有说尽,突然停住,目光在周星下巴上微微停留。
    周星顿时会意。
    虽然换了一身便服,但这么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还是太扎眼了。
    衣锦还乡的不是没有,当太监还乡的可是个稀罕事。
    .............
    “兄长忍辱负重,不惜净身入宫以撑持门户,愚弟每念及此,都是心生敬佩的。”老秀才李英杰进了屋,脸上掛著討好的笑: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然兄长却屈身守分,为养家而净身入宫,真乃非常之人也!”
    “你倒是懂我,我女儿可觉得我是拋妻弃子入宫呢..”周星不咸不淡应道。
    这对中年兄弟的对话也透著股客气劲,有淡淡的疏离。
    “那是紫青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兄长的良苦用心。”老秀才尷尬笑道。
    这就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从女儿的视角看是饥荒时父亲拋妻弃子离乡,间接让大哥惨死;但从李英才的视角来看,又是另一回事。
    “家中孩子饿死之后,我痛下决心卖身入宫当太监,说白了也是为了养家餬口。”周星回忆道。
    “兄长高义!”老秀才李英杰讚嘆。
    比起带孝女,老秀才显然对周星尊重许多。
    李英才虽然只是个伺候皇子周星的小太监,但月钱也有九两白银,放在前世就是月薪九千的活儿。
    钱钱钱,宫廷里旱涝保收的月钱,在这世道里可比命还重。
    这小镇子里得多少人心心念念羡慕眼红的。
    在皇宫里他是伺候贵人的小李子。
    可到了这老家镇上,可就是这个穷秀才得眼巴巴仰望的李公公,贵人身边的大人物了。
    周星在琢磨,这便宜弟弟是要上门借钱还是借粮?
    李英杰在他的面前,远比以“李玄青”身份见这位二叔时要侷促许多,这会正搓著衣衫下摆,硬著头皮说词:
    “这个...这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兄长这般砥节礪行,实令我等汗顏无地啊...”
    李英杰是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本来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如今在周星面前,说话间掉的书袋更多了点。
    “老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周星开口。
    “兄长,我也是没有法子了。”老秀才面上笑容变得惨澹,目光落在院子里。
    那个黄瘦的怕生小侄子,这会儿正和自家小女儿在院子前后里玩闹,笑声飘荡在小院子里,比这尖啸的夜风还要惹人烦。
    全然没有刚登门面对周星时的胆怯。
    “兄长啊,这几年天灾连连饥荒不断,地里收成少,我家里头的一亩地也给卖了,家里婆娘跑了,大娃儿也没了。”
    “青平这小子打小就机灵,您看著要不然.....把他也带进宫里头去?”老秀才小心翼翼问道。
    周星一怔:“让他跟我入宫?”
    “对,净身入宫。”老秀才眼带恳求,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钱囊,双手递到周星手里。
    周星一时沉默住了。
    老秀才却是有点急了,他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在后厨里忙活的张氏背影,心里稍一犹豫,撩起衣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压低声音道:
    “兄长,您就行行好,行行好....”
    “他和我可不同。”周星心中震动,两手扶著老秀才:
    “我入宫净身时,已经有妻有子,就算没把了.....也不妨事。”
    “可我那小侄子看著今年是才十三四岁吧....”
    李英杰望著院墙內嬉戏的孩子。
    冬夜的寒风在屋瓦间穿梭呜咽,院子里孩子的脚步声和隱约的嬉笑声传来,惊起檐角棲息的夜鸟,扑稜稜掠过半轮残月。
    可老秀才並不觉得吵闹。
    “兄长啊,你现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老秀才喃喃自语:
    “实不相瞒,我家二娃平儿已经净身过了,即便入不了宫,也已经不能人道,没有退路可走了...”
    嗯?
    周星闻言,神色冷了下来:“先让孩子净身,看来是吃定我会帮你了?”
    真正的李英才或许会心软,但周星可不是他。
    老秀才一怔,旋即苦笑:
    “兄长误会了。”
    “兄长久居皇宫,几年了也未必能回乡一日,我纵使想送孩子入宫里头,也如何能算到你何时返乡?”
    他苦笑著解释道:
    “实际上,半年前我已经托人送了十两白银给负责採买幼童的张公公,张公公好心允诺了一个入宫的名额。”
    “但我已经拿不出钱再请刀子匠了,只能由我自己操刀私白....谁曾想半月后平儿能下床了,那位张公公又因受贿被拉下马了,后边新来的陈公公又不认这个事。”
    “你想让孩子去京城当內侍?”周星开口问道。
    老秀才略有些靦腆地笑了,显然是被说了个正著。
    “我家里地契早就抵押给赵大善人了,还有赵家的欠款。如今每日在赵大善人那做长工,去哪儿再凑给孩子入宫的十两银子啊。”
    “知道兄长告假还家,时间金贵。如果不是真的没法子了,我也不敢来这叨扰兄长啊...”
    李英杰远望著院子里吵闹著的自家孩子,像是在对周星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命根命根......连命都要没了,要那命根子,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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