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
    不是闭上眼的那种黑。
    而是仿佛连时间、空间、意识，都一併被吞没的深邃黑暗。
    霍雨浩在黑暗中睁开眼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种感觉，他並不陌生。
    在卡塞尔学院的地下炼金区，在龙族遗蹟的最深处，在直面龙王残骸时——
    这种仿佛世界隨时会崩塌的黑暗，他早已习惯。
    只是，这一次，没有刺耳的警报声，没有装备加载的嗡鸣，也没有昂热校长那张总带著慈祥笑意、却暗藏锋芒的脸。
    有的，只是一股潮湿、陈旧，混杂著木头腐朽与灰尘气息的空气。
    “……这里是？”
    少年略显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
    霍雨浩下意识地抬手，却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床薄得可怜的被褥里。被子边角已经磨损起毛，触感粗糙，带著一种久未清洗的凉意。
    他微微皱眉。
    这种“不適”，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上一秒，他还坐在卡塞尔学院校长室內。
    那张象徵著整个混血种世界最高权力的黑色长桌后，他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桌面上是尚未合上的龙族清剿报告。
    龙王已確认，全部歼灭。
    战爭结束。
    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反而没有想像中的轻鬆。
    仿佛一条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断裂，留下的不是狂喜，而是空白。
    再然后，意识一沉。
    等他再次“醒来”，世界已然不同。
    霍雨浩缓缓坐起身，伸手將被子掀开。
    “吱呀——”
    老旧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借著从窗户缝隙中洒落进来的月光，他终於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斑驳脱落的墙皮，露出里面发黄的泥灰。
    一张瘸了腿、用木块垫著的桌子，上面放著几本翻到卷边的旧书。
    墙角掛著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顏色早已分不清原本的样子。
    简陋。
    贫瘠。
    却又……无比熟悉。
    霍雨浩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被刻意封存、几乎被龙族世界的血与火掩盖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原来如此……”
    他轻声呢喃，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回来了。”
    这里不是那个被称为“蓝星”的世界。
    不是卡塞尔学院，不是屠龙者的战场。
    而是斗罗大陆。
    白虎公爵府，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角。
    属於霍雨浩的“家”。
    在蓝星生活了整整十年。
    十年屠龙，十年血战，十年在死亡与疯狂边缘游走。
    霍雨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雪地里饿得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可怜。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回来了”的那一刻，並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接受。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缓缓梳理著脑海中的一切。
    言灵的结构依旧清晰。
    精神海稳定而广阔。
    每一个曾经属於“龙族世界”的能力，都安静地蛰伏在意识深处，隨时等待他的调用。
    那些熟悉的面孔，也隨之浮现。
    那个和自己一样衰到骨子里，却在关键时刻永远不退缩的傢伙——路明非。
    像小怪兽一样纯粹、可爱，却背负著整个世界重量的女孩——绘梨衣。
    总是拄著手杖、笑眯眯地看著学生们，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爭残酷的老人——昂热。
    冷静到近乎苛刻的楚子航。
    嘴上不靠谱、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的芬格尔。
    还有……並肩作战的凯撒。
    他们的身影，一一掠过。
    真实得，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再次並肩站在风雪与龙血之中。
    “果然不是梦。”
    霍雨浩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那个世界，確確实实存在过。
    只不过，在他的手中，迎来了结局。
    “龙，都被我杀光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
    却带著一种无需证明的平静。
    “那么……”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瘦弱却並不再显得脆弱的双手上。
    “现在，轮到这个世界了吗？”
    斗罗大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龙”。
    但有比龙更噁心、更骯脏的存在。
    有披著权力外衣的冷漠。
    有用血脉与身份碾压一切的傲慢。
    有轻易决定他人生死、却从未正眼看过他的所谓“贵族”。
    霍雨浩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母亲。”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哽咽。
    只有一种早已在心中重复无数次的、冷静的陈述。
    “我会为你报仇的。”
    不是誓言。
    而是事实。
    未来，必然发生的事实。
    他从床上起身，动作乾脆利落。
    没有再多看这个房间一眼。
    十年的龙族生涯，已经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留恋过去，只会拖慢拔刀的速度。
    霍雨浩迅速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被他整齐地叠好。
    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被一一放入背包。
    最后，他蹲下身，从墙角一个极其隱蔽的老鼠洞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打开。
    三枚金魂幣。
    七枚银魂幣。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也是母亲用命，为他换来的最后一点“活路”。
    他的指尖顿了顿。
    隨后，从布袋最底层，取出了一件被仔细包裹的物品。
    墨绿色的刀鞘，线条古朴。
    轻轻一按。
    “鏘——”
    一抹寒光，如春水出鞘。
    匕首修长，锋刃在月光下流转著冷冽的光泽。
    白虎匕首。
    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把武器。
    “放心。”
    霍雨浩低声道，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会带著它，好好活下去。”
    將匕首系在腰间的那一刻，
    他的精神，彻底与过去那个“衰仔”告別。
    就在这时。
    门外。
    一阵极轻，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悄然响起。
    若是换做以前的霍雨浩，或许只会以为是夜风，或者老鼠。
    但现在，在脚步声出现的瞬间，他的精神力已经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言灵·蛇。
    无声发动。
    整个院落的空气、震动、气息变化，都清晰地反馈到他的意识之中。
    “……大哥，真的没问题吗？”
    一个带著犹豫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好歹……是公爵的儿子。”
    “抢了他，真的没事？”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猥琐、贪婪，带著不加掩饰的不屑。
    “屁。”
    “就他？”
    “公爵什么时候把他当过儿子？”
    “夫人更是巴不得他早点死。”
    “就算今晚真死在这儿，也没人会管。”
    霍雨浩站在门后，面无表情。
    这些话，他並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上次我可亲眼看见。”
    那人继续压低声音，语气却愈发兴奋。
    “夫人给了他一枚金魂幣当赏金。”
    “那可是金魂幣！”
    “咱们哥俩，干完这一票，喝酒吃肉，快活几个月都不成问题！”
    另一人终於动心。
    “……行。”
    “那就听哥的。”
    “抢了他的钱，今晚就走！”
    脚步声逐渐逼近。
    月黑风高。
    这里又是整个公爵府最偏僻的角落。
    杀人，埋尸，连一点声响都不会引起注意。
    只不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商量“怎么抢”的时候。
    猎物，已经完成了对猎人的锁定。
    霍雨浩悄无声息地贴在门侧，身体与阴影融为一体。
    右手，稳稳握住白虎匕首。
    呼吸放缓。
    心跳平稳。
    这是他在龙族世界，练了无数次的状態。
    “嘭！”
    大门被猛地踹开。
    李明一脚踏入屋內，脸上还带著毫不掩饰的囂张笑意。
    下一秒，
    一道寒光，自阴影中暴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多余的情绪。
    白虎匕首如同死神的獠牙，精准地划过喉咙。
    “嗬——”
    李明的眼睛骤然瞪大。
    血线浮现。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却什么也捂不住。
    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地。
    在他身后。
    李晨刚踏进门槛。
    目光，正好对上霍雨浩那双明亮、却毫无温度的眼睛。
    一瞬间。
    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恐惧，直接压垮了他的理智。
    “別——”
    话还没出口。
    霍雨浩已经动了。
    一步跨出。
    匕首雷动。
    “噗嗤——”
    锋刃没入腹部。
    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李晨的嘴。
    温热的血，迅速浸透衣衫。
    “放轻鬆。”
    霍雨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
    “疼痛，是很自然的。”
    “很快，就没事了。”
    “嘭！”
    李晨被按倒在地。
    挣扎的力度，迅速减弱。
    不过片刻，意识彻底沉沦。
    霍雨浩鬆开手，站起身。
    动作冷静而高效。
    他在两人身上快速摸索。
    几枚银魂幣，被收入囊中。
    没有再多看尸体一眼。
    转身，回屋。
    背上行李。
    站在房间中央，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承载了他所有苦难的地方。
    “母亲。”
    “我走了。”
    “放心。”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
    他推门而出。
    夜色之中，少年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此地不宜久留。
    天高海阔，凭鱼跃。
    属於霍雨浩的第二次人生，
    从今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