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哥，有情况。”
    王大苟压低嗓门，把嘴凑到江辰耳朵边上。
    那是年终大会前一天的晚上。
    江辰正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核算今年各个工厂的利润报表，桌上的数据多到能把人看瞎。
    王大苟从外面摸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你先说。”
    “昨晚我安排在村里巡逻的兄弟，路过江建文家院子的时候，听到里面在开小会。”
    王大苟搓了搓手。
    “刘翠芬、孙玉梅、江建文、江建民，四个人关了门嘀嘀咕咕了一个多钟头。”
    “说了啥？”
    “说要在明天的年终大会上搞事。联合几家一起施压，逼您同意把村里的宅基地和集体土地，卖给一个京城来的大老板。”
    江辰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五千万一户的价？”
    王大苟愣了一下：“辰哥你咋知道的？”
    “猜的。”
    江辰嘴角扯了扯。
    楚天阔那个狗东西，动作够快的。
    他在电话里才放了狠话没几天，转头就把刀子插进了江家村的內部。
    “辰哥，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那几个白眼狼拎过来？”王大苟攥著拳头，“俺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保证比鞋垫还老实。”
    “別。”
    江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新盖的大平层在月光下泛著白光，远处工厂的灯火通明，铁路上还停著几节空货厢。
    这一切，都是他一砖一瓦堆起来的。
    “让他们闹。明天的大会上，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这几颗烂牙一次性全拔乾净。”
    江辰转过头。
    “你去通知周大状，让他今晚加个班。我要几份文件，明天用。”
    “什么文件？”
    “断绝关係协议。”
    王大苟张了张嘴，没再问，转身就出去了。
    ……
    第二天。
    腊月二十八。
    江氏家族的年终大会，在老祠堂隆重召开。
    祠堂是去年翻新过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正厅里掛著巨大的“江氏宗祠”匾额，两侧摆满了烧猪、果品和祭祀用的好酒。
    全村几百號姓江的人，从老到小，全数到场。
    前排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们。
    江万山老太爷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铜烟枪搁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江辰坐在老太爷的左侧下首。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正式的深灰色夹克，头髮也打理过了。
    苏青坐在女眷那一排，时不时朝江辰这边瞅一眼。
    祠堂里人声嘈杂，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热闹得很。
    江建国端著酒杯，正要站起来说几句开场词。
    “噹！”
    一声脆响。
    全场安静。
    江建文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站起了身。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头髮抹了一层便宜髮蜡，梳得一丝不苟。
    瓶底厚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一副酝酿了好久终於要放大招的架势。
    “且慢喝！”
    江建文环顾四周，拿腔拿调地说。
    “这酒，我今天喝得不顺心。”
    祠堂里顿时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一齐看向他。
    江辰端著茶杯，没说话。
    江建国皱起了眉：“建文，有话好好说，別在年终大会上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说的就是正事！”
    江建文提高了音量，一拍桌子。
    话音刚落。
    刘翠芬“腾”地站起来，尖著嗓子就接上了。
    “就是！咱们江家村现在搞得乌烟瘴气的！天天修修建建，又是铺铁轨又是建工厂，吵得人连个好觉都睡不成！”
    孙玉梅也跟著跳出来，两只手叉著腰。
    “对！外面赚那么多钱，大头利润全投进那些破厂子和破农场里了，跟我们有啥关係？年底分红才分那点钱，还不够我家儿子一个月零花钱的！”
    两个女人你一唱我一和，配合得极其默契。
    明显提前排练过。
    坐在后排的江浩然也凑热闹，翘著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冲江辰喊了一嗓子。
    “辰哥，你在村里捞足了名声，可俺们这帮人跟著你喝口汤都喝不著。这叫啥事儿？”
    江辰看了他一眼。
    没搭理。
    江建国气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们几个是要造反？年终大会是谈正事的地方，不是给你们撒泼的！”
    “建国哥，你別急嘛。”
    江建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在手里晃了晃。
    “今天我要说的，就是正事。天大的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
    “我们几家商量好了。有外面的大老板，愿意出高价收购咱们的宅基地和集体土地份额！”
    江建文把手里那张印著“国际生態扶贫基金”的宣传单啪地拍在桌上。
    “五千万一户！现金！当场结清！”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把手里的地卖了！拿钱分家！各过各的！”
    这话一出。
    祠堂里好像被人扔了一颗手雷进去。
    “嗡——”
    几百號人同时炸了锅。
    “五千万？！”
    “卖地？卖祖宗的地？”
    “这不是败家吗！”
    “五千万哪……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议论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江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江建文几个人的鼻子骂。
    “你们……你们这群败家子！老祖宗留下来的根，你们为了几个臭钱就要卖给外人？！”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王大苟站在祠堂门口，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他恨不得衝上去，给这几个白眼狼一人一巴掌。
    可他知道，这是人家江氏的家务事。他一个外姓人，再急也插不上手。
    方翠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里面的闹剧，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帮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啪！”
    铜烟枪重重地敲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声音不大。
    但整个祠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正中间那位七十八岁的老人身上。
    江万山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
    “建文。”
    老太爷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不可违逆的威压。
    “你真要卖老祖宗的地，引外姓资本进村？”
    江建文被老太爷这一眼盯得身子缩了一下。
    但想到那五千万的白花花银子，又把脖子梗了起来。
    “三叔公，时代变了！”
    江建文梗著脖子，声音发虚但嘴很硬。
    “人家出五千万一户！有了这钱，谁还稀罕窝在这个泥坑里？”
    他转过身，手指直直指向江辰。
    “江辰！全村的地，全村的人，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这公平吗？”
    “你今天不同意也得同意！”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从江建文身上，转向了江辰。
    江辰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看著江建文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刘翠芬和孙玉梅那副迫不及待的嘴脸。
    然后。
    笑了。
    “行。”
    江辰吐出一个字。
    “你们想卖？我成全你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江建文自己。
    他完全没想到，江辰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江辰慢慢站起身，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然后转过头，衝著祠堂门口的方向，打了一个响指。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身材魁梧的安保队员，肩膀上扛著黑色的铁皮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
    “砰！”
    第一个箱子被重重放在地上，盖子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成捆的崭新钞票，红光刺目。
    “砰！”
    第二个。
    “砰！”
    第三个。
    一共六个巨大的铁皮箱子，在祠堂正中间排成一排。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全部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