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情书
“北原君!是我,佐藤!”
电话接通的一刻,佐藤主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河出书房《文艺》编辑部的紧急传真!”
“他们破天荒地越过常规的约稿流程,直接向我们发来了特刊供稿邀请!”
“这在《文艺》那种自詡品位高绝的圈子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
佐藤主编没有给北原岩任何开口的机会,如同机关枪一般不断说著:“而且主题定得极大,是《从昭和到平成的接力》。”
“北原君,《文艺》的嗅觉一直很敏锐,想必他们一定是看准《告白》定会掀起庞大的社会情绪,这是要拿你做新时代的风向標啊!”
“《文艺》吗?”
北原岩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只要是身处日本文坛的人,就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作为河出书房新社旗下的招牌期刊,它与《新潮》、《群像》、《文学界》
以及《昴》並称为日本纯文学的“五大文艺志”。
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里,这本刊物一直以极其严苛的审美標准和先锋的文学姿態傲视群雄。
它不仅是无数文坛大家奠定歷史地位的基石,更是传统纯文学界最难以攀登的巔峰之一。
能在《文艺》上发表文章,本身就代表著一种跨越通俗与严肃界限的终极认可。
而要在那种具有时代跨越意义的特刊上占据一席之地,在以往,这几乎是那几位泰斗级的昭和文豪才配享有的特权。
听著北原岩的回应,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將亢奋的语调强行压下,透出几分资深编辑特有的冷静与凝重道:“不过,北原君,越是破格的待遇,往往也是一把越危险的双刃剑。”
“《文艺》的平台固然能让你真正踏入传统文坛的核心圈,但也意味著,接下来你的文字將被彻底放在显微镜下,接受最苛刻的审视。”
“毕竟《告白》带来的名气太盛了。”
“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包括那些在直木赏上没有把票投给你的评委,他们都在等一个你才华见底的破绽。这一次的供稿,你必须拿出全部的底蕴,交出一份真正能压得住阵脚的作品才行。”
“如果特稿的质量配不上你现在的声望,那你现在的名气就会立刻变成反噬的毒药。”
“那些传统派作家绝对会借题发挥,將你定性为曇花一现的噱头作家。”
“所以北原君,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如果没有压箱底的构思,为了保全你现在的名声,我寧愿去当这个恶人,替你回绝这份邀请。”
听著佐藤主编的这番话,北原岩顿时心头一暖。
不得不说,佐藤主编確確实实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考虑。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急功近利的编辑,恐怕早已被《文艺》这块金字招牌冲昏头脑,不顾死活地逼著自己接下邀约,去赌一把泼天的名利了。
但佐藤主编却寧愿去当得罪文坛的“恶人”,也要优先保全自己的羽毛。
“我明白您的顾虑,佐藤主编。”
收起心底的思绪,北原岩对著话筒缓缓开口。
此时北原岩的语气依旧是往日如沐春风的温和,却因为刚才的那份触动,多了一分郑重:“但《文艺》既然给出了这样破格的邀约,自然没有让您去前面替我挡枪的道理。”
“既然他们需要一篇从昭和向平成接力的文章,那我就堂堂正正地写一个让他们连挑刺都找不到藉口的故事,就当是给旧时代的落幕送行了。”
“至於那些拿著显微镜、等著看我笑话的传统派评委————”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只要作品的质量足够碾压,任何的非议都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面对北原岩如此自信的话语,佐藤主编虽然心中还想再劝一下北原岩慎重考虑,但说出的话却不知怎么变成了:“好。既然您已经有了决断,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这段时间,我们新潮社这边会替你扫清所有外围的障碍。”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新切回了编辑的严谨与干练:“另外,北原君,《文艺》那边为了赶上特刊的排版,要求半个月內必须看到初稿,时间非常紧迫。”
临掛断前,佐藤主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这段时间辛苦您了,佐藤主编。”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之后在几句简短寒暄后,他轻轻放下电话听筒。
咔噠一声,房间里重新恢復了清晨特有的寧静。
北原岩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初升的阳光透过玻璃,將桌面上的绝叫原稿纸照得微微泛白。
接著北原岩拿起常用的钢笔,在指间轻轻转动著。
面对《文艺》这份分量极重的特刊邀约,北原岩不能有丝毫草率,必须精准地从后世的神作中,找出一个极具分量的文章。
这时,一丝灵光在脑海中闪现。
北原岩想到村上春树的短篇神作《蜂蜜派》。
在这篇带有强烈元小说意味的作品中,主角小说家为了保护心爱女人的女儿,发誓不再写冷酷的故事,转而决定书写温暖人心的作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简直是北原岩目前处境的完美写照。
然而,就在笔尖即將触碰纸面的瞬间,北原岩的手却悬在半空中。
短暂的感性过后,北原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北原岩冷静地审视著《蜂蜜派》的內在逻辑。
《蜂蜜派》那股直击人心的核心驱动力,是源自於后世的大地震以及隨之而来的全社会创伤与极度的虚无感。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1989年,平成元年。
窗外的东京正处於泡沫经济最烈火烹油的巔峰,全日本的社会情绪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躁、拜金的迷醉之中。
在这个年代,如果贸然拋出这种基於宏大灾难的创伤文学,读者非但无法共鸣,反而会產生一种严重的时代错位感与隔阂。
想到这里,北原岩笔尖微动,在稿纸上將“蜂蜜派”三个字轻轻划去。
眼下的日本正沉浸在泡沫经济的狂热之中,宏大而遥远的创伤在这个时代很难引起真正的共鸣。
要想撕开这层纸醉金迷的表象,就必须把目光投向这片繁华之下最真实的泥沼。
顺著这个思路,一部更契合当下社会语境的短篇作品,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浅田次郎的《情书》。
整个故事的构图,迅速在北原岩的脑海中清晰地成型:
男主高野吾郎,新宿歌舞伎町里一个靠压榨女性为生的底层混混,自私且麻木。
女主白兰,为了给家乡的亲人筹集医药费,偷渡到日本出卖肉体的异乡人。
在这个被泡沫经济撑得极度膨胀、人人都在追逐財富的东京,两个身处社会最底层的边缘人,因为一纸用来骗取签证的假结婚协议被绑在了一起。
从头到尾,这对名义上的夫妻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直到不久后,白兰在无尽的劳累与病痛中孤零零地死在了异乡。
而吾郎作为法律上的丈夫,满腹牢骚地踏上了认领遗物的旅程。
也正是在那堆少得可怜的遗物里,他发现了一封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工工整整写给他的情书。
信里没有任何对苦难的怨懟,全是一个身处绝境的女人,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掛名丈夫最纯粹的感激一感谢他给了自己留在日本赚钱救家人的机会。
在北原岩的构想中,故事的落脚点定格在一列拥挤的归途电车上。
那个早已习惯了冷酷与背叛的社会底层人渣,在周围乘客冷漠的注视下,紧紧抱著那个廉价的骨灰盒,读著那封错字连篇的信,最终压抑不住地嚎陶大哭。
这不仅是一个关於底层的悲剧。
北原岩很清楚,在当下这个连文学都在不自觉地迎合浮华的时期,一部剥离所有华丽技巧、仅靠人性微光便能触动人心的作品,究竟有著怎样让人无法辩驳的分量。
在后世的文学脉络中,这部短篇所属的《铁道员》小说集,曾毫无爭议地摘下了第117届直木赏的桂冠。
其作者浅田次郎,也因此被无数读者温柔而敬畏地冠以了“平成的催泪魔术师”之名。
这时,北原岩回忆起后世文学评论界对这部作品由衷的嘆服:“它在最骯脏的泥沼里,开出了最高贵、最纯洁的花。”
“它捨弃了故作高深的敘事,用最原始的情感,融化了现代都市人內心的冷漠。”
这是一部“能让全日本疲惫的成年男性,在拥挤的电车上毫不顾忌地流下眼泪”的作品。
它向世人证明了,真正的文学无需宏大敘事的背书,仅仅是底层螻蚁在绝境中互相给予的一丝善意,就足以引发直击灵魂的共鸣。
北原岩轻轻吐出一口气,將心底的一丝波澜彻底收拢。
接著北原岩提笔悬腕,目光平静如水。
隨后,在崭新的原稿纸正中央,落笔温和却无比篤定地写下了两个字:
《情书》。
第71章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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