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胖子的路
新炉的引进,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红星厂这潭已不平静的水中,激起的不仅是兴奋的浪花,更有千头万绪的繁琐与压力。
一万八千元,对已经缓过气、帐上刚有了一定积累的红星厂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更大的挑战,在於如何將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安全、完整地从江北那荒废的车间,搬运到沿江镇,並在新车间里让它重新咆哮起来。
拆卸、运输、安装,每一项都是对组织能力、协调能力和应变能力的严峻考验。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原本在车间里並不那么起眼的身影,逐渐被推到了前台,开始展现出令人侧目的能量—一刘建强,那个曾经因为身材被戏称为“胖子”、如今已变得精干结实的年轻人。
去年他跟李卫东一起进厂,说起来是有些狼狈。
为了耍弄盗窃了工厂物资被人抓住,要不是陆为民想办法把他们两个捞出来。
说不得现在还在里面待著呢!
更重要的是他咬了陆为民一口。
事后陆为民並没有责怪他们俩,但不代表他心里能过这个坎。
虽然他是被人在里面收拾了一顿,但出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確实不应该。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像电影里那些不屈的共產党员们一样,可是想想自己的表现。
到现在他都非常后悔。
眼看著陆为民成了掌舵的厂长,张建军是闯荡四方、带回订单和希望的销售干將,李卫东稳扎稳打管著日益重要的扣件生產线。
而他,似乎一直在车间里,跟著师傅学机加工,车铣刨磨,手艺不错,但也就如此了。
看著伙伴们一个个崭露头角,拿著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的工资和奖金,听著他们谈论著外面的市场、渠道、价格,刘建强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他不甘於一直做个埋头干活的“工兵”,尤其是在红星厂日新月异、处处充满机会的时候。
转机出现在陈书记开始主抓新车间基建。
基建涉及土地、材料、人工、与镇上各部门打交道,琐碎繁杂。
陈书记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需要个跑腿、打杂、传话、盯现场的帮手。
不知怎的,他看中了刘建强,觉得这小伙子虽然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脚麻利,而且上过初中,有点文化,能写会算。
於是,刘建强被陈书记从车床旁叫了出来,开始跟著他跑镇政府、跑土地所、跑信用社、联繫砖瓦沙石、盯著施工队。
一开始,刘建强是懵的。
面对那些拿著公章、面色严肃的干部,他说话都磕巴。
和那些滑头又精明的包工头、材料贩子打交道,他常常被绕进去。
没少挨陈书记的骂,也没少在背后生闷气。
但他有个优点,肯学,肯钻,脸皮也渐渐磨厚了。
陈书记教他看图纸,教他算土方,教他跟人打交道要先摸清对方想要什么,教他盖公章要顺著毛捋,教他跟施工队要“丑话说在前头,验收时一分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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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为民对他的工作也非常支持,批准给他捣拾一套衣服,让他穿著出去也像一个正经的干部。
刘建强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著这些课堂上学不到、车间里用不上的“社会知识”和“办事规矩”。
他渐渐发现,和政府、和外人打交道,跟操作工具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更复杂,更微妙,但也似乎————更有挑战,更能决定一些事情。
新车间从一片荒地到拔地而起,刘建强全程参与。
他晒黑了,瘦了,但眼神里多了以前没有的精明和沉稳。
他能拿著图纸跟施工队头头爭论钢筋的绑扎间距,能为了几毛钱的砖价跟材料商磨上半天,也能在镇政府的办事员面前,不卑不亢地陈述厂里的困难,爭取一些税费减免或手续便利。
陈书记看在眼里,渐渐把更多具体事务交给他去跑、去办,自己则更多地在背后掌舵、协调关係。
这次去江北看炉子,陈书记也带上了刘建强,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谈判时,刘建强没怎么插话,但他仔细听著陆为民和孙永贵与对方技术人员的每一句交谈,观察著陈书记如何与对方领导“联络感情”,默默记下了那些设备型號、参数、谈判的要点和价格的拉锯过程。
回来路上,当陆为民和陈书记商量著如何运输、如何找吊车、如何办理跨区域的准运手续时,刘建强突然开口了。
“陆厂长,陈书记,运输的车队,我有个远房表哥在县运输公司开车队,我明天可以去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可靠又价格合適的。
吊车的话,镇上码头装卸队好像有大吨位的,我也熟。至於准运手续————。
跨县的,可能要去县交通局办个临时通行证,这个我可以先去打听打听流程。”
陆为民和陈书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隨即是讚许。
陈书记拍拍刘建强的肩膀:“行啊,胖子,心里有谱了。这事儿千头万绪,正好你跟著一起张罗。为民,我看基建这边也差不多了,后续让建强多跑跑设备这事,我给他搭把手。”
陆为民看著刘建强明显褪去青涩、透著一股实干劲的脸,点了点头:“好,建强,这事儿就辛苦你多费心。需要厂里协调什么,隨时找我。记住,安全第一,该花的钱要花,但帐要清楚,价格要谈妥。”
厂子大了,確实也需要一个专门跑外勤的人。
就这样,刘建强正式从“基建小跟班”,转型为“新炉引进项目”的主要对外协调人和具体事务执行者。
他不再仅仅是个跑腿的,开始真正独当一面。
陆为民给他安了一个“外勤”主任的职。
这样说起来好听,工资也可以提一下,不比车间里差。
接下来的日子,刘建强忙得脚不沾地。
他跑县运输公司,软磨硬泡,凭著一点亲戚关係和“长期合作”的许诺,敲定了一支价格公道的车队。
他联繫码头装卸队,確认吊车吨位和作业时间。
他骑著自行车,一次次往返於镇政府和县交通局,諮询政策,填写表格,盖章签字,为那庞大的炉体和部件办理“路条”。
他学会了在办公室外耐心等待,学会了给办事员递烟,学会了用最简单清晰的语言说明情况。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准备了几包好烟,在关键环节“润滑”一下一这是他观察陈书记和那些“老江湖”学来的,虽然內心还有些彆扭,但知道这是办事的“规矩”之一。
拆卸那天,他跟著陆为民、孙永贵再次过江,在现场协调。
面对钢铁厂那些懒洋洋、出工不出力的辅助工人,他拿出准备好的两包烟散了一圈,师傅长师傅短地叫著,又暗示“早点干完,早点结清协助费”,终於让拆卸进度快了起来。
运输途中,他坐在打头的卡车上,沿途盯著路况,协调车队顺序,处理突发的轮胎漏气小问题0
设备运到厂门口,他又组织人手卸车,指挥吊车將沉重的部件安全吊入新车间指定位置。
安装阶段更考验人。
新车间的地基是刘建强盯著打的,此时派上用场,平整坚固。
孙永贵带著厂里的老师傅们,对照著残缺的图纸和记忆,开始像拼装巨型乐高一样组装这台五吨冲天炉。
刘建强则负责后勤保障和外部协调:缺了什么型號的螺栓,他立刻骑车去镇上或县里买。
需要临时焊个支架,他去找李卫东协调焊工。
鼓风机电机需要检修,他联繫熟悉的电工。
甚至孙永贵他们加班到深夜,他会默默地从家里带来宵夜————。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车床边忙碌的刘建强了。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除了机油,还沾上了泥土、铁锈和钢笔水。
他的口袋里,除了扳手,还装著各种票据、联繫人电话的小本子、以及皱巴巴的香菸。
他说话更快了,更简洁了,也更能抓住重点。陆为民几次看到他为了一个配件价格或者一项手续,跟人据理力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心里暗暗点头。
一次深夜,刘建强蹲在新车间门口,就著昏暗的灯光核对一天的物料清单和费用。
陆为民走了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谢了,为民哥。”刘建强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以前抽菸不勤,但现在烟已经不离手了,尤其是在压力大的时候。
“累吧?”陆为民也点上烟,看著车间里灯火通明、叮噹作响的景象。
“累,但心里踏实。”刘建强吐出一口烟圈,望著夜空。
“以前在车间,就觉得手里那点活儿是天,干好就行。现在跑东跑西,才知道要把一件事办成,背后有多少弯弯绕,要协调多少人,要应付多少想不到的麻烦。但每解决一个麻烦,把事情往前推一步,就觉得————挺得劲。”
陆为民听了也非常满意,这说明他入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看到你和建军哥在外面闯,把厂子弄得越来越红火,我心里也著急。我嘴笨,跑销售可能不行,技术也赶不上孙师傅和青山。但我觉得,跑跑这些事,跟外面人打交道,把厂里想办的事办成,好像也挺適合我。陈书记年纪大了,总有跑不动的一天。咱们厂要发展,不能光靠你和建军哥在前面冲,后面这些杂事、难事,也得有人撑起来。”
陆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充满了肯定。
他知道,红星厂需要的,正是刘建强这样能在“地面”上处理具体、琐碎但至关重要事务的人。
陈书记是前辈,是引路人,但精力有限。刘建强的成长,恰逢其时。
也为自己掌控这个工厂又多了一份信心。
设备安装进入最后调试阶段。
刘建强依旧忙碌,但他已经能从容地处理大部分协调工作,甚至开始思考一些更长远的问题,比如新炉投產后,原材料採购渠道的优化,废料处理的合规,以及与镇上相关职能部门更稳固的关係维护————
炉体巍然矗立在新车间,管道蜿蜒,仪表闪烁。
孙永贵带著人做最后的检查。刘建强站在车间门口,看著这个自己参与跑手续、协调运输、盯著安装起来的庞然大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自豪,更有一种清晰的认知:他找到了自己在红星厂的位置,一条不同於车床、也不同於销售的路。这条路,连接著厂內的生產和厂外的世界,同样重要,同样充满挑战。
红星厂的版图上,不仅需要开拓市场的尖兵,需要把控技术的工匠,也同样需要他这样能疏通脉络、夯实基础的“基石”。
而他,刘建强,愿意成为这样的一块基石,並且,要努力成为最坚固、最可靠的那一块。
炉火即將重燃,而他也在这锻造中,淬炼出了新的模样。
第108章 胖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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