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夏清带著一份签呈来找沙瑞金。
    沙瑞金热情地接待了夏清，拿过签呈一看。
    夏清也在旁边进行补充说明。
    第一份是对本次配合清查专项工作的审计、公安、检察三家单位，开展及时奖励，方案已经做好，夏清已经代表组织部签字，特地带来给沙瑞金过目。
    沙瑞金非常同意，痛快地签了字，並对夏清的工作表示了肯定。
    夏清接过签呈，表示感谢之后，口头匯报。
    他打算对专项工作中，各单位牵头的负责人，进行一点实质性的表彰。
    审计厅厅长凌江，建议评为省级先进工作者。
    检察院正处级干部陈海，建议提拔副厅级，继续担任反贪局局长。
    祁同伟，建议提拔副省长，分管政法工作。
    沙瑞金默不作声地看完。
    他知道，祁同伟的事情早晚会拿出来说。
    但今时不同往日，和他刚到汉东，对汉大帮进行雷厉风行的打压，已经不一样了。
    祁同伟的背后，站著的是夏清。
    背景雄厚，能力过硬，来汉东不久，就做出了一项又一项瞩目的成绩。
    最近的这次成绩，更是令沙瑞金想都不敢想。
    夏清虽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但明眼人都知道。
    夏清本身就已经是汉东，独树一帜的势力了。
    现在，沙瑞金不太能直接否掉夏清的提案。
    加上祁同伟等人，確確实实在最近的工作里，做出了成绩。
    打掉境外组织在汉东的驻点，得到了大量情报，锁定了杜伯仲。
    这些成绩，含金量极高。
    无法直截了当拒绝，又不太乐意让祁同伟就此坐上副省。
    因为他明白，祁同伟再怎么提拔，要不就是高育良的人，要不就是夏清的人。
    公安厅，怎么也不属於他沙瑞金。
    就算同意祁同伟提拔副省。
    也要確定，祁同伟不会成为自己清除汉东积弊的阻碍。
    至少，祁同伟不能是赵家的人，而只能是汉东的祁同伟。
    想到这里，沙瑞金对夏清说道：
    “夏部长，是这样，我明天准备回一趟京城，做一下述职。等我回来，按照组织要求，第四季度得开个民主生活会了。”
    夏清一愣，民主生活会？
    沙瑞金怎么在这个时候提出开民主生活会。
    夏清很懂，民主生活会看起来是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大家畅所欲言，红脸出汗，类似喝茶聊天的会议。
    实际上，民主生活会才是最凶险，最容易撕破脸的场合。
    很多平常不合適说的话，都会在民主生活会上说。
    直接正面进攻都是常有的事。
    反正最后，都会被归纳为正面意义，谁急眼谁就输了。
    现在的夏清，已经在汉东拥有了强大的影响力。
    真要开这民主生活会，他是完全不虚的。
    谁真有胆子在会上找自己麻烦？
    夏清开始期待，来汉东的第一次民主生活会。
    会出现怎么样的状况？
    是每个人都按照要求，点到为止。
    还是撕破脸皮，针锋相对？
    实在有意思。
    想到这里，夏清点头道：
    “沙书记，我赞成召开民主生活会，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那倒不必，我是打算，让育良同志和达康同志分別发言，作为自我批评的表率。”沙瑞金笑著说道。
    夏清心中思考，让他俩做自我批评代表发言？
    沙瑞金是要对他俩开刀了？
    有趣。
    不管如何，有自己在场，局面是一定可控的。
    毕竟，自己的工作刚送到上面，已经引起了震动，下发正式表彰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有说服力的成绩在手，任谁也不敢把枪口指向自己，指了，就等於公开质疑上级的决策。
    如此一来，只要自己开口，多大的风浪都是能够平息的。
    那就按沙瑞金的要求办吧。
    想到这些，夏清表態道：
    “好，那我也会认真准备。来汉东没多久，如果有些话没说准，沙书记可要帮我解围啊。”
    沙瑞金道：
    “没问题，你的成绩非常亮眼，到时候批评起別人来，可要留些情面啊。”
    “好，沙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等民主生活会之后，再商议这几人的提拔事宜，您看如何？”夏清站起身，说道。
    沙瑞金对於夏清的理解表示满意，道：
    “那就下周一召开。”
    离开办公室，夏清明白，这民主生活会，恐怕是今年最大的一次对决。
    很多事，都会在民主生活会上，见个分晓！
    ……
    送走夏清，沙瑞金於第二日前往京城，进行所谓的述职。
    其实，是回到倪家，去见一见倪老爷子。
    这是沙瑞金每年都会做的惯例。
    穿过幽深的庭院，沙瑞金来到一处安静的小屋。
    这里是倪老爷子特別喜欢的清修之地，因为倪老爷子信奉养生之道。
    沙瑞金缓缓走到屋內，只见正堂上，一位神采奕奕的、一丝不苟的老者，正在宣纸上，缓慢勾勒著一幅山水工笔画。
    正是倪老爷子。
    “爸，我来了。”
    沙瑞金小心翼翼地出声呼唤，接著走到倪老爷子的身边，规规矩矩地半低头站著。
    “瑞金，夏家那个夏清，不简单哪。”
    倪老爷子並不抬头看沙瑞金，只是一边作画，一边开口道：
    “就在昨天，他报上来两样东西。这第一样，是在汉东清查三官，並追查境外势力，打掉一处中间组织的情况匯报。同时，夏清还附带了一份材料，是汉东清查三官的经验做法，这项工作，已经给中组部提供了相当足量的决策依据，而且……”
    “已经报到海子里去了，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上面对夏清的工作非常满意，高度讚扬了他做出的成绩。”
    沙瑞金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这第二件事，夏清將汉东公务员队伍的职数使用情况和调研报告也送上来了，並提出了申请，让汉东作为明年开年职级並行的新试点。目前已经在走程序，基本上批下来了。”
    倪老爷子说到这里，才瞟了沙瑞金一眼，道：
    “两件事，都引起了海子的高度关注。夏家这些日子，可谓是风生水起啊。”
    沙瑞金再也掛不住面子，低声道：
    “爸，瑞金惭愧。我回去之后，一定加速推动反腐工作，爭取儘早把赵立春留下来的团团伙伙，连根拔起……”
    “糊涂！”倪老爷子怒喝一声，沙瑞金立刻將话缩回肚子里。
    “组织上让你去汉东，是让你盯著赵立春的吗？汉东千万百姓交到你手里，你要做的是保稳定，抓经济，促发展！反腐反腐，永远不是发展的第一选择！真要打掉赵立春势力，应该是你刚到任，趁著当地势力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出手，奠定胜局！可现在呢？你已经到了汉东快半年，人家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你再想拿反腐巩固地位，怕是毫无作用！”
    倪老爷子恨铁不成钢，一边痛批，一边將汉东的局势剖析给沙瑞金：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能图快，只能图稳！大局稳，大盘稳，你这省委书记才坐得稳！一切稳定之后，你再慢慢找机会，徐徐图之，花上个三年五年，把病入膏肓的汉东慢慢医治过来，把那些脓疮烂肉给挤掉挖掉，那才叫功劳！那才叫政治智慧！你明白吗！”
    沙瑞金不断点头，但心里却对倪老爷子的话，持怀疑態度。
    他的一贯风格和做法，都是唯我独尊，雷霆手段，用斗爭的方式施展权谋，巩固地位。
    现在，倪老爷子让沙瑞金放慢节奏，他怎么听得进去？
    便只是在嘴上说说，全然没將倪老爷子的话放在心上！
    在沙瑞金的心里，大规模的反腐总攻，势在必行。
    只有那样做，才能赶上先前落后的进度，將赵立春留下的汉东各大势力，连根拔起。
    大动作结束后，再来一次大换血，最后再继续发展，將汉东损伤的元气弥补回来。
    这样，才算完成组织上交代的任务。
    这便是沙瑞金的行事思维。
    “瑞金，你听好。夏清在汉东已经影响力非凡，你要做的是主动和他联繫在一起，互相成就，保证汉东局势稳定。之后你要开展的工作，都需要夏清的配合，这是其一。”
    倪老爷子稍稍冷静了些，语重心长地道：
    “其二，短期內不要有大的动作！让夏清去施展身手，你给他做好保障即可！还有，钟家如果有动作，你也千万不要出面，让钟家那把刀衝到前面去，劈、砍、刺，都隨他！只有当有人顶在前面缠住赵家的时候，你才能够出手！否则，你亲自暴露在火力之下，恐怕会万劫不復！”
    沙瑞金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觉得，倪老爷子稳了一辈子，得到了令旁人望尘莫及的地位，却也因此在很多事情上，都太过保守。
    该斗就要斗，该有动作就要有动作。
    一直求稳，一直藏在幕后，只会慢性死亡！
    现在的局势，他沙瑞金必须儘快做出成绩，容不得稳下去！
    同时，沙瑞金也在心里惦记著，那生態度假村的项目。
    他有信心，这个项目一旦落地，他沙瑞金不会抓经济的污名，將彻底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