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掛了电话后，夏清颇为感慨地道：
    “育良书记，妙手啊。趁著程度给祁同伟保养手枪的时机，在枪上装了追踪器。再通过追踪器，找到这荒山野岭，及时救下他们二人。看起来，你是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出啊。”
    高育良淡淡地笑道：
    “过奖了，我可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之徒，无非多留了份心眼。”
    “你这一连串的布局，著实精彩。把帐本交给祁同伟，在他的枪上和程度的车上装追踪器，料定他会来找赵瑞龙，又料定赵瑞龙会设计害他，程度会反水。最令我讚嘆的是，一切正如你所设想。”夏清一手摩挲著下巴，分析道：
    “现在，赵瑞龙被你截住，程度也还活著，我猜下一步，就是从程度嘴里挖一点赵瑞龙的猛料，拿去换祁同伟私放丁义珍的录音？”
    高育良指著夏清道：
    “夏部长！和你这样的聪明人交流，我也很害怕。”
    “彼此彼此吧。”夏清笑著，终止了这场对话。
    因为车子已经到了京州市人民医院。
    接下来的博弈，关係到能不能顺利从赵瑞龙手里交换到录音，保下祁同伟。
    夏清最为感慨的，还是这二人的师徒情，高育良对祁同伟的关怀与照料。
    下了车，夏清看到，医院的院长已经带著领导班子和专家们，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等著了。
    而医院的眾人哪里有过这样的经歷？一晚上接待两位省委常委，一位副省长大驾光临，令经验丰富的他们此刻都有些侷促。
    还是高育良开口道：
    “院长，先看看病人的情况吧？”
    医院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
    祁同伟是在院方体贴入微的照顾下，前往病房。
    程度则不一样，进了医院，手銬仍然戴著。
    高育良见状，回头对夏清道：
    “好了夏部长，你先回去休息吧。杜伯仲已经押回了省厅，你隨时可以让国安来拿人，算是给令夫人的见面礼。”
    夏清略一思考，道：
    “说实在的，全程都是由育良书记调度指挥，我並没有帮上什么忙，结果我还有好处可拿？育良书记，这不合適。”
    高育良哈哈大笑道：
    “夏部长对我的帮助难以说清，对同伟更是厚爱有加，我只不过是略表意思罢了。”
    既然高育良这么说了，夏清也不再推辞，表示天亮就会通知妻子，杜伯仲落网的事。
    同时，夏清也提出还不想走，他隱约觉得，今晚的事还没有结束。
    高育良拗不过夏清，便道：
    “那你就休息休息，我去去就回。”
    夏清点点头，前往院方准备好的贵宾室。
    高育良则来到祁同伟的病房，神情严肃地看著进进出出的医生和护士。
    他拉住一名专家，礼貌地问道：
    “打扰，请问这位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专家见是高育良，不敢怠慢，满面笑容地匯报导：
    “报告书记，祁省长的情况一切正常，就是腹部中了一枪麻醉单，经过处理包扎，不日便可痊癒。他身上的麻醉效果已经退的差不多，喝点温补的很快就能恢復。烧伤和擦伤，也都做了处理。”
    “有劳了，我想和他单独聊聊。”高育良顺手递过去一包和子，专家乐呵呵地收下了，嘴里不断道谢，接著便把医院的人手都撤走了。
    清场完毕，高育良神情凝重地走进病房。
    祁同伟看到高育良进来，知道此时就是要算总帐的时候，不由得低下了头。
    “同伟啊，除了录音，再没有別的了吧？”
    高育良长嘆一声，道。
    祁同伟抬起头，保证道：
    “没有，绝对没有。”
    高育良缓缓点点头，道：
    “那就好办。你好好休息，我会处理的。”
    “老师，我枪上的追踪器，是你派人装的吧？”祁同伟突然出声，若有所思地道：
    “你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才把u盘交给我。目的…是等程度露出马脚之后，將他生擒，从他嘴里套点有价值的情报，和赵瑞龙交易…对吧？”
    祁同伟说这些话时，没有注意到高育良脸上阴晴不定。
    直到说完，祁同伟看向高育良，才发现此时的高老师，苍老了不少。
    良久，高育良才疲惫地开口道：
    “同伟啊，老师只能保护你这一年了。”
    祁同伟一怔。
    高育良的回答，代表他默认了这一切。
    而这句真心实意又带著些英雄迟暮的话语，深深刺痛了祁同伟的內心。
    在他的印象里，高老师始终是高老师，是汉东大学的讲台上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名师，是指引他人生道路的明灯，更是帮助他保护他，如同父亲一般的角色。
    和每个孩子一样，自己慢慢长大，却总以为父亲不会变老。
    直到此刻，祁同伟看著高育良特意焗油却难掩几缕花白的头髮，注视著高育良疲惫却仍保持得体的姿態。
    他终於意识到，高老师，真的老了。
    曾经的自己，通过梁家的帮助起步，又在高老师的带领下，一步一步迈得无比扎实。
    直到上了赵家的船，祁同伟才真觉得什么叫“如日中天”。
    本以为一切都会好好地发展下去，可这一两年来发生的事，耗尽了他的心力，也让他对未来乃至自己的结局，產生了不安定感。
    好在夏清到来，拉了高老师一把，也拉了他一把。
    坐上副省长的位子，祁同伟感到脱胎换骨。
    本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最后还是落到了赵瑞龙的手里。
    难道赵瑞龙和赵家，真就是自己挥之不去的梦魘吗？
    如果没有高老师陪著自己，自己真的可以在赵家面前全身而退吗？
    祁同伟终於明白，自己在高老师的眼里，是多么幼稚，多么破绽百出，多么让老师心力交瘁。
    祁同伟也终於看清，一直站在自己面前，替自己遮风挡雨的那个人，正是垂垂老矣，却仍保持体面与风骨的高育良！
    一滴温热在祁同伟的眼眶里打转，在身中毒贩三枪死里逃生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而今，祁同伟很想向高育良保证。
    自己会变成熟。
    自己会变敏锐。
    自己……
    会长大。
    可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祁同伟只看到昏黄的灯光下，高育良站起身，迈著疲惫却坚定的步伐，向门外走去。
    留给他的，还是那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