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几人都知道高育良的意思。
    不管上面怎么博弈，侯亮平上报帐本的行为，已经是將刀捅向赵立春。
    如果赵瑞龙因此受刑，侯亮平相当於是杀子仇人。
    赵立春怎么可能让他活著离开？
    一想到这位在汉东手眼通天的大能，要对侯亮平一个副处级下手。
    被自杀、意外身亡等令人不寒而慄的字眼，此时在几人脑海中快速浮现。
    “总之，事態已成定局，当下能做的，就是在中纪委进驻之后，全力配合好他们的调查工作。”
    沙瑞金沉吟片刻，道：
    “国富同志，这段时间又要辛苦你了。夏清同志也是，帐本牵涉到的干部数量巨大，如何在中纪委查案过程中，灵活机动地填补干部空缺，避免工作停摆，就需要你多费心了。”
    田国富与夏清一起点头。
    “育良同志，维稳方面更需要你把关了。中纪委进驻期间，社会上要是发生一些恶性事件，对咱们都不好。”
    沙瑞金又看向高育良，严肃道。
    高育良也点点头，他清楚沙瑞金的意思。
    隨著中纪委进驻，赵家的报復性行为將接踵而至，而其手下的黑恶势力团伙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肯定要找点事做。
    想到这，高育良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维稳方面倒是不用担心，同伟副省长前些日子已经开启了新一轮扫黑专项工作，现在全省范围內，尤其是京州市的黑恶团伙已经被端掉大半，短期內掀不起风浪。说起来，这还是夏部长叮嘱同伟副省长这么做的。”
    沙瑞金便只好顺著高育良的话对夏清道：
    “未雨绸繆，干得好。”
    夏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总之，中纪委进驻期间，各位领导一定要带头做好表率，坚守岗位各司其职，並且严防单位內部出现其他违纪行为。毕竟…中纪委要看的，也是汉东干部队伍的风气全貌。”
    沙瑞金最后总结，然后宣布散会。
    高育良与夏清离开办公室，走出一號楼，来到院子里。
    夏清这才开口问道：
    “育良书记，让侯亮平交帐本，才是你的用意吗？”
    高育良回头笑道：
    “还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么？”
    接著，高育良又把他將帐本交给沙瑞金，以及鼓动赵立春和沙瑞金背后的倪老爷子谈判的事，全部跟夏清做了说明。
    夏清认真听著，眉头越发舒展。
    眼神中，却闪过许多莫名的情绪。
    他隱隱察觉，从帐本那里，延伸出许多条明暗交织的线，盘根错节，各自开枝散叶。
    这几条线最终肯定要匯聚到一起，那样就能窥见高育良计划的全貌。
    夏清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高育良的真实目的。
    可总是差了一样关键的东西。
    “这么一来，在更高层面就是赵、钟，以及沙书记背后的倪，三家博弈了。”夏清一边思考，一边感慨地道。
    “但有个夏家却可以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在最合適的时机一举出手，收拾局面。”高育良平静地注视著夏清，道。
    夏清眉头一挑。
    眼神中的莫名情绪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精芒闪烁。
    是吗，原来这才是高育良的目的。
    用一份烫手山芋般的帐本。
    借他人之手交到中纪委，避免汉东层面知情不报的责任。
    更主要的目的，是將倪家和赵家拖下水。
    再把一直躲在幕后的钟家拉到台前，一同参与这三家混战。
    赵家要反扑，倪家要防守，钟家要抽身。
    可仔细一想，三家的结果却没有多大区別。
    赵家反扑，但被中纪委这么一查，船沉，只是时间问题，最后只能是困兽犹斗，惨澹收场。
    倪家防守，但汉东既然作为赵家反扑的主要战场，沙瑞金定然捲入其中，届时倪家也要投入大量资源助沙瑞金渡过难关，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钟家抽身，意图回到幕后坐收渔利。可別忘了，交帐本的是钟家的赘婿，赵立春就算走投无路，也要拉著侯亮平和钟家垫背。为了扛过赵家搏命的报復，钟家必定掏出尘封的底牌，最后也是伤筋动骨，再无角逐巔峰的可能。
    笼罩在汉东头顶的三座大山，將会在高育良的一出帐本妙计之下，互相碰撞，化为齏粉！
    而最高的那座山，却可以巍然不动，笑看风云变幻。
    待到时机成熟，一鸣惊人。
    对於夏家来说，是真正的无本万利！
    夏清看向高育良的眼神中，闪过忌惮。
    以在上位者看来微不足道的副部之躯，诱三位大能下场乱战。
    再让夏清不声不响，成为笑到最后的贏家。
    好一招，一桃杀三士！
    好一个，送给夏清和夏家的大礼！
    高育良再度用一出几近完美的计策，向夏家证明了他的价值。
    想到这里，夏清不由得摇头苦笑起来。
    高育良的能力，的的確確不该在副部级的位子上。
    但也正是这过分优秀却又不可控的能力，让高育良难以再向前一步。
    敌人？朋友？
    不得而知。
    或许这就是高育良的复杂性，多面性，以及他的魅力所在吧。
    夏清同时也感嘆。
    好在来了汉东，好在拉了高育良一把。
    要不然，真就会让高育良被时局所埋没，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今天这一出妙计，夏清也无福欣赏了！
    最后，夏清问道：
    “育良书记，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高育良像是早就猜到夏清想要问什么，从容地道：
    “赵老领导是一位能力出眾、敢想敢为的改革大將，他在汉东的口碑虽说褒贬不一，但那些实事却都摆在眼前。京州高速、岩林大桥、吕州机场，这些好项目，哪一个不让老百姓鼓掌欢呼，由衷地说一声赵书记为民办实事？在我看来，绝不能因为一时成败论英雄，功过是非，应当由后人评说。”
    高育良顿了顿，看向远方，语调悠远：
    “赵老书记年纪大了，下面的人打著他的旗號胡作非为，他想管，却也力不从心了。在我看来，让这艘写著赵立春之名，却並非赵立春实际掌舵的船早些沉没，守住赵老书记的一世英名，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才是对赵家来说，最好的结局。也是我高育良，对老书记最后的报恩了。”
    夏清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发酵，他感到酸楚，感到激昂，也感到落寞。
    他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
    “可为什么给沙书记的帐本，抹掉了你和高小凤的记录。给侯亮平的，却保留了？”
    高育良缓缓闭上眼睛：
    “我想看看侯亮平会不会念及师生之情。若念，则我会提醒他刪些人。不念，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及的。至於別的东西……”
    高育良停住，淡然一笑：
    “交出帐本，我也算是出卖了赵老书记。就让我和他一同进去，作为赎罪吧。同伟、小凤，还有其他人…都劳您费心了。”
    夏清眼中的忌惮一扫而空，敬畏和难以置信，充斥他的目光。
    这是高育良第一次对自己称呼“您”。
    半晌，夏清向高育良，郑重地道：
    “受教了，育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