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国部长？
    钟正国？
    岳父大人把这么一份子虚乌有的材料，交给了梁远？
    什么意思？
    侯亮平的身子难以克制地发起抖来，他在脑子里设想各种可能，却无法给到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
    是岳父从別人手里收到了这份材料，信了里边的內容，於是交给梁远调查？
    还是说……
    这份构陷材料，就是岳父亲手製作的？
    为什么，凭什么！
    侯亮平不敢再想，他只能拼命地向梁远辩解。
    梁远只是淡淡地听著，无情地打断侯亮平的申辩，道：
    “材料如果不能说明问题，那…这些又怎么说呢？”
    梁远又將三张银行卡推到桌上，冷声道：
    “你在汉东都是住的宿舍吧？我派人搜查了你在文联的单人宿舍，从窗帘滑轮上发现了一捆小包袱，里边有这三张卡。而这三张卡的持有人，正是你侯亮平，总计金额高达一亿二千五百万元。”
    侯亮平猛地拿起桌上的银行卡，冰冷的卡片仿佛利刃，刺痛了他的內心。
    如果说举报材料，可能是钟正国听信谗言。
    加上这三张恰好被发现的银行卡，侯亮平可以断定。
    这是一个局。
    有人给他设了个无法推脱的局。
    难不成，真是钟正国？
    一股寒意从侯亮平的脚底升起，直衝天灵盖。
    他不懂钟正国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对钟家有什么好处。
    见侯亮平苦思冥想，梁远下了指示：
    “根据材料內容，你通过惠龙集团、山水集团秘密进行的行贿行为，其对应人员、金额，包括时间节点，都与帐本所记载的高度吻合。侯亮平，现在我们怀疑，你才是帐本所体现的幕后主使。”
    侯亮平的理智之弦断了。
    又是恰到好处，自己从未做过的行贿行为，与帐本对应上了。
    这是想把帐本的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啊！
    可眼下的局面，让侯亮平百口莫辩。
    证据確凿，还能如何辩解？
    事已至此，侯亮平只能绝望地，带著哭腔道：
    “梁书记，帐本就是我交上去的，倘若我真是这一切行贿行为的始作俑者，我又何必把帐本交出去，断了自己的后路呢？”
    梁远一怔，隨即笑道：
    “贼喊捉贼，不正是最高级的洗白手段么？”
    “……”侯亮平面如死灰。
    一切已经板上钉钉了。
    或者说，做出这一切的人，其影响力，足以让参与其中的人，有意地顺水推舟，去相信，侯亮平就是帐本所指向的始作俑者。
    这种影响力，再加上已知线索，侯亮平已经確定，这就是岳父钟正国的安排。
    为什么……
    钟正国要这么对自己？
    没想到，最后没有倒在赵家手里，却被钟家害了。
    侯亮平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去问问。
    梁远將他制止，道：
    “我想，以你现在的身份，打电话不合適。”
    “我想告诉我老婆……”侯亮平有气无力地道。
    “家属我们会通知的，来谈话室聊聊吧。”梁远伸出手，道。
    侯亮平张著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將手机放到了梁远的手里，一言不发地，走向谈话室。
    ……
    京城。
    钟小艾急匆匆地向家里跑去。
    一进门，钟正国已经在客厅等著了。
    钟小艾看向钟正国，心中一惊。
    父亲的头髮，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爸，您的头髮……”
    钟小艾担忧地说著，钟正国摆摆手，道：
    “不碍事。”
    钟小艾坐到钟正国身旁，犹豫许久，低声问道：
    “爸，亮平他…被梁远抓了。”
    钟正国没有出声。
    “听说，是接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证据材料，內容是…亮平在汉东任职期间，勾结企业，一边受贿，一边行贿。”
    钟正国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在听到某些关键字眼时，像是被牵动了神经，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小艾停顿许久，看著钟正国，带著哭腔和一丝恨意，一字一顿地道：
    “我向委里核实了…材料的递交人，是您…钟、正、国。”
    “咳咳！咳咳咳咳！”钟正国再也无法克制內心翻涌的情绪，伴隨著一阵最为猛烈的，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咳嗽。
    客厅再次归於平静。
    不同的是，地面，多了些混著唾液的血跡。
    钟小艾默默地拿出纸巾擦拭地面，接著又去厨房替钟正国接了一杯热水。
    做完这一切，钟小艾才红著眼眶，啜泣道：
    “爸，为什么……”
    “唉……”钟正国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著吊顶灯，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是赵立春的意思吗？”钟小艾沙哑著嗓子问道。
    钟正国沉重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尽显疲惫与苍老：
    “证据是他提供的，我只是润色…不这么做，书桓的后半辈子就完了。连带著咱们钟家，也完了。”
    “可亮平是您的亲女婿，也算您的亲儿子。”钟小艾双眼通红，语气中怒意难掩，指著身后，道：
    “为了书桓，就要牺牲亮平吗？爸，您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您外孙怎么办？”
    一想到可爱的外孙，钟正国心头又是一阵苦楚。
    这些天来，为了跨过自己心里那道坎，他几乎从未合眼。
    直到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在女儿的哭诉中，再度陷入无尽的痛楚。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自己並非选择某个人，放弃某个人。
    而是在大局面前，做出了最有利於钟家的决定罢了。
    对。
    如果真的要选。
    自己，也只会选择钟家！
    钟正国的情绪渐渐平復，他看著钟小艾，平静地道：
    “行了，事已至此，没有再提的必要。亮平的牺牲，能够换来钟家安寧，这就够了…之后，我会立刻安排更合適你的人选。”
    钟小艾瞪大双眼，难以想像父亲竟然说出如此冷血无情的话来！
    她愤怒地道：
    “爸！这对亮平来说，是不公平的！”
    “不公平？咱们钟家被他侯亮平害的还不够吗？你自己说说，这么些年在最高检，他侯亮平干了多少蠢事，哪次不是用我这张老脸给他擦屁股？”钟正国说著，意识到表述不当，轻咳两声，接著道：
    “就拿他查侯勇那次来说，你知道侯勇是什么人吗？那是能源系的人！就算只是个正处级，也不是他侯亮平能碰瓷的！他也不想想，一个处级干部，能在京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
    说著，钟正国还不够解气，喝了口水继续道：
    “再说他去了汉东，初来乍到，就把李达康和夏清都得罪了。李达康暂且不论，那夏清是谁？我跟他说话都要掂量掂量態度，他倒好，敢直接给夏清甩脸子，摆威风！我告诉你，汉东省检检察长的位子，就因为侯亮平这胡闹，送到夏清手里去了！在汉东这么久以来，他除了到处得罪人，干过一件像样的事么？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他还满心以为，能够跟夏清並驾齐驱呢！”
    钟正国越说越来气，最后拍板道：
    “这次出了事也好，跟他切割，免得钟家被他害了！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联繫侯亮平，他的一切，与我们钟家无关！”
    “爸，爸！”钟小艾悲哀地哭喊著，钟正国充耳不闻，逕自去了书房。
    留下钟小艾一人在客厅痛哭流涕，接受她与侯亮平这穷途末路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