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十七分，德州的阳光依然毒辣。
    当孟菲斯灰熊队的专机滑行至停机坪时，机窗后的面孔上没有往日的说笑。
    方圆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著玻璃，目光穿过跑道旁摇曳的仙人掌，望向城市天际线尽头，那里矗立著at&t中心球馆的轮廓。
    他的膝盖上摊开著一本战术笔记本，最后一页用红笔反覆描粗了一行字：“圣安东尼奥马刺- 101场常规赛交锋-我们贏过39次。但季后赛，是另一本帐。”
    都说牛马大战是nba歷史上经典，但灰熊与马刺的较量，自2010到现在，也堪称一段难以磨灭的歷史痕跡。
    2011年西部首轮，灰熊以下克上战胜马刺，那是“坚韧之核”得第一次正式亮相，便惊艷眾人，贏得尊重。
    2013年的西部决赛，两队再次相遇，马刺4-0灰熊，横扫晋级，毫无困难。
    去年，两队再一次相遇，灰熊早没了巔峰时期的锋利，依旧的横扫出局，这支垂暮老矣的队伍，是一段从“以下克上”的顛覆，到“棋逢对手”的挑战，再到“无力回天”的悲壮三部曲。
    当晚九点，灰熊下榻酒店战术室。
    投影仪的光束切割著黑暗，屏幕上反覆播放著马刺最近十场比赛的剪辑。
    主教练大卫·菲兹戴尔用雷射笔指著暂停画面：“看这里，科怀·伦纳德的左路突破，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他会在这里急停跳投。”红点停在罚球线左侧，“但我们有塞尔吉（伊巴卡）。”
    伊巴卡在阴影中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模擬著封盖动作。
    “拉马库斯·阿尔德里奇的底线转身。”菲兹戴尔切到下一个片段，“他会用右手完成终结，即使从左路突破。这是他的执拗，也是我们的机会。”
    马克·加索尔低声对身边的伊巴卡说：“我会把他推向底线，你从弱侧过来。我们要让他每次出手都看见两张脸。”
    对於马刺的內外双核，他们必须要引起重视。
    房间里瀰漫著混合著汗味和咖啡因的气息。
    这是灰熊本赛季第三次面对马刺，前两次各取一胜。
    但这一次不同，距离季后赛不足一月，这场比赛將极有可能决定西部第二的归属。
    贏了灰熊还有概率衝击第二，如果输了，他们大概率是西部第三，如果两支队伍在半决赛相遇，马刺会占据主场优势，这对灰熊来说將极为不利。
    “他们老了，”迈克·康利打破沉默，指著屏幕上托尼·帕克慢放的上篮，“托尼的爆发力只有三年前的一半。”
    “但也狡猾了三倍，”兰多夫接话，他太了解这些老对手了。
    “他会用一百种方法让你觉得能拦住他，然后在第一百零一次吃掉你。”
    菲兹戴尔关掉投影仪，打开了房间的灯，突然的光明让所有人眯起眼睛。
    “明天的比赛不是战术对决，”教练环视著每一张脸，“是意志力的绞杀。马刺会在前四十分钟测试我们的耐心，在最后八分钟考验我们的心臟。他们拥有这个联盟最恐怖的.....”
    “第四节杀手本能。”方圆接完了后半句。
    房间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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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年轻的安德鲁·哈里森问。
    方圆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
    他没有画战术，而是写下了两个词：“更早流血。”
    “让他们在前三节就耗尽优雅，”他转身，眼神像淬火的刀锋，“我们要把这场比赛拖进泥潭，拖进他们最討厌的、丑陋的、每一分都要用牙齿去撕咬的节奏里。”
    “然后呢？”波普问。
    “然后在泥潭里，”方圆一字一顿，“我们比他们更能呼吸。”
    深夜十一点，方圆的酒店房间
    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著马克·加索尔，手里拎著一桶冰。
    “三十岁后还能每晚打球的秘诀，”他把冰桶放在地毯上，“以及，赛前失眠的解药。”
    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圣安东尼奥的灯火。
    小加从冰桶里拿出两瓶功能饮料，递给方圆一瓶。
    方圆接过，小加和他聊起了有关中国与西班牙在奥运会上交手的事情。
    “那一场比赛我害怕极了，你们差一点儿就贏了我们，姚就像巨人一般，他是你们队伍的主心骨，那一支中国男篮，是我见过的，除了美国外最难缠的对手。”
    大姚领衔的08奥运嘛？
    那的確是中国篮球歷史上的最高光时刻，加时惜败於西班牙得场景，方圆至今还歷歷在目。
    “你怕过吗？”小加突然问，“不是紧张，是真的恐惧，站在球场中央，知道两万人希望看你倒下那种恐惧。”
    方圆拧开瓶盖：“全明星赛之前怕过。怕自己配不上身上的球衣。”
    “现在呢？”
    “现在怕別的，”方圆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怕时间不够。怕等我们准备好时，有些人的职业生涯已经等不起了，而曾经並肩的伙伴，有已经离开了身边。”
    就像离开的卡特一样，还有队內的大龄內线：扎克·兰多夫。
    小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清晰。
    “我的职业生涯已经很长了，虽然现在的我只有31岁，从欧洲赛场开始，我就一直活跃在篮球的舞台上。”小加停顿了一下：“我很羡慕自己的哥哥，他已经在湖人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我想追逐他的脚步，我也一直在追逐梦想中的总冠军奖盃。”
    “我怕过，那年西决我们4:0被马刺横扫，我害怕回到家里，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在想，如果我能多投进几个中距离，会不会贏下比赛的，是孟菲斯灰熊。”
    “今年呢？你还怕嘛？”
    小加看著方圆，三十岁男人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今年”小加说：“你知道吗，当我看见你在全明星塞上的表现，我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哪怕对面是勒布朗·詹姆斯，是扬尼斯·阿德托昆博，你都能毫不畏惧的站出来。”
    “年轻人，你的表现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他站起来，拍了拍方圆的肩膀。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確保我们有机会写到那一章。”
    小加提著冰桶离开了。
    门关上后，方圆坐在黑暗里，直到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