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云层晦暗。
省城郊外,一条连地图都找不到標记的乡间土路上。
一辆老旧轿车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顛得底盘哐当作响,车灯戳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不出十米远。
肖爱国攥著方向盘,面无表情。
后视镜里,窑厂方向的天际没有追兵的车灯,也没有哨声。
但他不敢停。
窑厂被突袭的消息,是他安插在番茄县的眼线用暗號传出来的。
仅凭这一条,他就做出了判断。
四十分钟前,他比专案组先一步离开了窑厂。
走之前丟下一句“全砸了”,然后抓起车钥匙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去省城找李明志,临走时故意当著工头面往省城方向开,不过是放出去拖延时间的烟雾弹。
这种时候去找李明志,就跟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没有区別。
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他不认为李明志会是个靠谱的队友。
肖爱国选了一条翻山绕省界的野路。
只要穿过两个废弃的採石场,再翻过一道山樑就能摸到隔壁省的地界。
那里有一个肖爱国的远房表姑。
表姑家猪圈的地板砖下面,埋著他近些年来陆续转移出去的八千块现金,和一套办好的介绍信。
这些东西,足够他在发生意外时应急使用。
车灯在弯道上划出一道弧线,老旧的悬掛吱嘎作响。
肖爱国摘下黑框眼镜搁在副驾驶座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眶,脑子里不停復盘。
窑炉拆了没有?
碎片埋了没有?
那两个景德镇师傅会不会开口?
还有……帐本。
肖爱国右脚猛地踩下剎车,车身前倾,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帐本!
临走时太急,那个装著原料採购单和出货底联的牛皮纸信封好像是……塞给了小张?
这种要命的东西,自己居然交给了外人……
肖爱国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不过小张办事向来靠谱,应该没事。
少顷过后,肖爱国重新戴上眼镜,鬆开手剎。
事已至此,后悔已经没有意义。
车子继续顛簸著往前吞噬黑暗。
……
同一时刻。
省城,距离省外贸厅大楼八百米外的一处路边。
一辆掛著港岛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正安静地趴在路灯底下。
后座,钱伟民闭著眼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大背头梳得纹丝不乱,骚红色双排扣西装的暗纹在路灯下泛著微光。
他在等。
等天亮。
等省外贸厅开门上班。
他的右手边座位上搁著一个铝皮保温箱。
箱子里装的东西,他昨晚亲手清点过三遍。
其中一个,正是肖爱国搞出来的仿品,三天前通过省厅走正规流程寄到港岛的样品確认件。
他拆开包装揭开盖子尝了一下,结果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菜籽油泡蘑菇。
连他家保姆拿来炒青菜都嫌寒磣的货色,竟敢標一千五百丑元一罐卖给他钱伟民?
於是,当晚他就想办法联繫上了姜棉。
“钱老板,演技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姜棉的声音慵慵懒懒,听著像是正在嗑瓜子。
“姜神医您放心!”钱伟民拍著胸脯保证。
“我六岁就开始在庙街摆地摊卖走私电子表,十二岁在旺角被三个飞仔追了八条街还能边跑边讲数。”
“这点小场面,简直洒洒水啦!”
“记住……先炸锅,再递梯子。火候自己拿捏。”
“明白!”
云捲云舒,黎明悄然划破天际。
钱伟民缓缓睁开眼,他先是看了一眼腕錶。
隨后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抹了抹髮型。
该干活了!
……
省城郊外的山路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老旧轿车终於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坡道,匯入了一条国道。
肖爱国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再有四十公里,只要过了省界就算海阔凭鱼跃。
他把车速提到六十码,摇下半扇车窗。
冬天的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让他发烫的脸颊感到一丝冰凉。
前方三百米,一个简易的交通岔口。
肖爱国下意识减速,可眼角余光扫过后视镜,心臟骤然收紧。
右侧岔道口,一辆吉普车猛然窜出,直接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瞳孔猛缩,右脚本能地死踩油门想要硬冲。
可前方的晨雾中,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鸣著横向甩尾,將原本就不宽的国道挡得严严实实。
后方,又是一辆吉普车呼啸而至。
三辆车,三个方向,瞬间布下了一个插翅难逃的铁桶阵。
……
另一边。
西红柿省,外贸厅办公大楼门口。
黑色奔驰一个囂张的甩尾,隨后粗暴地碾过花坛的一棵冬青,最后正正停在了大楼门口。
门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车门已经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钱伟民从车里钻出来,大金炼子在冬日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繚乱。
身后两个西装革履的跟班鱼贯而出,一个拎铝皮保温箱,一个夹黑皮公文包。
钱伟民把脸上所有笑意收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坑了几百万港幣,即將暴怒到癲狂的港商面孔。
他带著两个黑西装跟班,一把推开玻璃门。
前台女接待员刚抬头,一股浓烈的髮胶味混著古龙水就懟到了跟前。
“我系伟民国际嘅钱伟民!你哋李处长喺边度?叫佢即刻出嚟见我!”
这货囂张至极,也不管別人听不听得懂,张嘴就是粤语叫囂。
女接待员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住。
“同……同志,请您登记……”
“登记你滷味!”
钱伟民手一甩,带著两个跟班直奔楼梯口。
女接待员慌了神,一边喊保卫科,一边抓起拨盘电话拼命往楼上打。
走廊上的干事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
只见一个穿著红西装,脖子上戴大金炼子的港商正夹著两个保鏢在走廊里横衝直撞。
这场面,省外贸厅建厅以来还是头一回。
三楼。
“进出口管理处”的门牌在日光灯下反著光。
钱伟民根本不敲门,抬起鋥亮的皮鞋狠狠就是一脚。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
另一边。
国道上。
肖爱国的脚从油门上缓缓移开,搭回剎车。
老旧的轿车在距离卡车二十米处,缓缓停下。
发动机还在突突地抖。
田野里的薄雾从车窗缝隙渗进来,带著霜冻后泥土的冷硬气息。
很安静。
肖爱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慢慢鬆开方向盘。
没有挣扎。
没有掉头。
也没有弃车逃跑。
他从中山装胸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眼镜布,隨后摘下黑框眼镜,一寸一寸地擦拭镜片。
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擦完镜片,肖爱国把眼镜重新架好。
他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再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確认衣著妥帖后,肖爱国推开车门自己走了下来。
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
三辆车上跳下来的干警已经围拢过来,为首的年轻人掏出手銬。
肖爱国微微点头。
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同志们,辛苦了。”
第235章 插翅难逃,钱伟民的发飆,陆廷的野路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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