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叶骨衣盘膝坐在草地上，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和老友閒聊。
    她抬起头看著林玄，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那张布满咒纹的脸。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亲人一夜之间被邪魂师屠戮殆尽，母亲將她塞进一个木箱子里，流著泪笑著说，骨衣，不会有事的，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木箱关上了，小女孩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她听到外面传来哀嚎声，一道又一道，每一道都来自她最亲近的人。她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钻进骨头里，钻进心里。”
    林玄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后来，声音渐渐没了，小女孩在箱子里躲了很久，久到四肢发麻，久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终於鼓起勇气，推开了箱子……”
    叶骨衣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復心情。
    “到处都是血，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个小女孩后来一个人走进了星斗大森林，她需要魂环，需要变强，需要活下去，然后復仇，可她好不容易猎杀了一只心仪的魂兽，正在休息的时候，被一只梦魘偷袭了。”
    叶骨衣抬起头，看著林玄的眼睛，轻声继续说道，
    “梦魘这种魂兽没有常规的攻击手段，它只会將人拉入梦境，勾起內心深处最痛苦的回忆，让人在痛苦中迷失，然后……吃掉。”
    “小女孩又回到了那一天，木箱、哀嚎、鲜血……一切都在重演，她开始迷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將她吞没，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叶骨衣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然后，她的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温暖的，毛茸茸的。”
    她伸出手，轻轻比划了一下。
    “小女孩侧头看去，看到一只白色的大狗正蹲在她身边，摇著尾巴，歪著脑袋看她，那眼神乾净得像一汪清泉，没有怜悯，没有悲伤，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就是那个眼神，让她忽然意识到了这是梦。”
    叶骨衣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从梦境中挣脱了出来，梦魘落荒而逃，小女孩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四下寻找那只大白狗。”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大白狗摇著尾巴，朝远处一个人跑去，那是一个男孩，站在阳光里，侧头看了她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叶骨衣的眼角已经泛起了点点泪光，可她却笑著，即便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玄，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月光下，两人相对无言。
    林玄沉默不语，眼神复杂。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的確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那时候他刚进入星斗大森林不久，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森林中闭著眼睛流著泪水，一动不动。
    那画面在这危机四伏的星斗大森林中显得太诡异了，他又是第一次进星斗大森林，哪里敢近距离接触，只是招呼回了玉犬白就赶紧离开了。
    想到这里，林玄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怪异。
    天使和十影之间是有点说法的，这都能扯上关係？
    不过，他並没有放鬆警惕。
    虽说以叶骨衣的视角来看，自己算得上她的救命恩人，但他可不认为叶骨衣是莱西华那种恋爱脑。
    可以不顾他的墮天身份而毫不保留地追隨或追求，这不是叶骨衣会做出的事。
    林玄收回思绪，语气淡淡道，“的確是有这回事，但是，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面对林玄这冷淡的態度，叶骨衣轻轻抹去眼角的泪花，笑著道，
    “我说了这么多，那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玄想了想，回道，“你问。”
    叶骨衣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轻声问道，“你是墮天斗罗本人，还是墮天斗罗的后辈？”
    林玄没有撒谎，眼神平静，直接回道，“我就是墮天。”
    哪怕早已有准备，叶骨衣还是不禁愣了一下。
    毕竟无论是谁，得知林玄和墮天斗罗是同一个人后，都会如此。
    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语气认真道，“你不必对我这么戒备，根据我搜集的关於墮天斗罗以及你的信息，我並不认为你就是邪魂师。”
    林玄来了兴趣，他撑著脸，看著叶骨衣笑著问道，
    “哦？有点意思，说说，为什么会这么想。”
    叶骨衣正色道，“所谓的墮天斗罗只不过是你的马甲，是你用来完全施展自己实力的偽装罢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拥有这么强大的实力，但这並不重要，而所谓的邪恶气息，也都源自於你隱藏起来的第二武魂。”
    叶骨衣正色道，“所谓的墮天斗罗只不过是你的马甲，是你用来完全施展自己实力的偽装罢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拥有这么强大的实力，但这並不重要，而所谓的邪恶气息，也都源自於你隱藏起来的第二武魂。”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玄。
    “我虽然拥有神圣天使武魂，却並不是什么迂腐的人，邪恶武魂固然有很大概率让人墮入黑暗，但论跡不论心。”
    “在我这里，只有做了恶事的人，才是邪魂师，哪怕那个人的武魂是光明凤凰，若他行邪魂师之事，我一样不会放过。”
    听到这里，林玄不禁轻轻鼓起了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嘆，
    “没想到啊，拥有神圣天使武魂、明明最应该死认正邪之分的你，竟然会这么想。”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我也可以明確地告诉你，我的確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叶骨衣紧紧盯著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四只血瞳中没有躲闪，没有虚偽，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鬆了一口气，安心的笑容在嘴角绽放，眉眼弯弯，如同春水初融。
    她没有从林玄眼中看到任何虚偽之色，再加上她的確没有听到过墮天斗罗犯下什么罪孽。
    经常被人提起的，也不过是墮天斗罗重创了饕餮斗罗玄子。
    但根据她的调查，那次是饕餮斗罗主动挑战墮天斗罗，倘若林玄真有杀心，那一天玄子就应该死去了。
    明白了林玄並不是邪魂师后，叶骨衣彻底放鬆了下来。
    她就怕林玄真的墮入了黑暗，如果真是那样，她只有两个选择。
    一，含泪杀死林玄，当然，她得有那个能力。
    二，被林玄杀死，对於她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玄看著叶骨衣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眼神变得有些怪异。
    这表情……可不像是对待救命恩人该有的……
    但他隨即笑著摇了摇头，这想法有点自恋了。
    如释重负的叶骨衣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在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强的实力啊？”
    林玄挑了挑眉，没看出来，叶骨衣还挺自来熟的，不过现在马甲都掉了，再多给她说点，也没什么区別。
    他看向魔虚罗，开口说道，“不是我强，而是魔虚罗强，你应该清楚，我的武魂能力是召唤式神进行战斗吧？”
    叶骨衣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式神或者召唤物的实力，都要以魂师本人的实力而定，我的武魂基本上也是如此，但之所以是基本上，那就是还有例外。”
    林玄看著魔虚罗，嘴角微微上扬，“魔虚罗不一样，它生来便拥有著封號斗罗的战斗力，並且说个恐怖的，它的实力增长速度，甚至比我还快。”
    叶骨衣美眸瞪大，红唇微张，一脸的不可思议，她轻声感嘆道，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可怕的武魂吗？”
    她无法想像，竟然有一个武魂可以让拥有者在魂宗、魂王这种阶段就能拥有击败封號斗罗的实力。
    这都不能说逆天了，简直就是神跡。
    看著叶骨衣这副表情，林玄站起身，笑著道，
    “听起来很美好是吧？不过事实可远没有这么简单，想调遣魔虚罗？可以，但前提是你要先打败它一次。”
    叶骨衣怔了怔，但隨后一想又恍然大悟，这才符合常理……
    ——个屁啊！
    想要打败魔虚罗才能调遣它？那岂不是说，你在魂尊、魂宗时期就可以和封號斗罗一战了？！这明显更逆天了好吧？
    对於叶骨衣的震惊，林玄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收回魔虚罗和暗影死亡龙骑士，两道庞大的身影化作阴影，无声无息地沉入脚下。
    隨后他看向叶骨衣，问道，“你知不知道明斗森林里，哪里有十万年魂兽？”
    叶骨衣一愣，下意识回道。“知道。”
    林玄点了点头，“行，带路吧。”
    虽说听叶骨衣的说法，她不会对自己不利，但林玄可不会就这么信任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
    这段时间必须將她带在身边监视起来。
    叶骨衣疑惑道，“你突破了？”
    “没错。”
    叶骨衣点了点头，至於林玄点名道姓要十万年魂兽，她对此並无异议，或者说，林玄要十万年魂环才符合他如今的实力。
    她站起身，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那你同伴那边呢？用不用通知一声？”
    林玄侧头看著她，语气平静道，“不必了，除了获取魂环以外，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而在这段时间里，你都必须待我身边。”
    “这些人……”
    林玄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森林深处走去，
    “一些小老鼠罢了，不必在意。”
    叶骨衣：“……”
    她看了看那几具尸体，又看了看林玄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
    森林中，两道身影並肩走在明斗森林深处。
    树冠遮蔽了大部分星光，只有零星的银辉从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玄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叶骨衣走在他身侧，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所以……你第一次进星斗大森林的时候，真的不知道那是梦魘？”叶骨衣问道。
    “不知道。”林玄回答得很乾脆，
    “我就看到一个金髮小女孩站在那儿哭，一动不动，周围还有只魂兽尸体，我当时想，这地方太邪门了，得赶紧走。”
    叶骨衣沉默了片刻，“你就没想过，那个小女孩可能需要帮助？”
    林玄想了想，回道，“想过，但你也知道，星斗大森林里，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魂兽，而是陌生人。”
    叶骨衣轻轻嘆了口气，却也没有反驳，她不是那种天真到认为所有人都该捨己为人的性格。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我调查了你很久。”
    “嗯？”
    “从魂师大赛之后就开始查了。”叶骨衣的声音平静道，
    “你的出生地、入学史莱克的时间、每一场比赛……能查到的基本都查了。”
    林玄挑了挑眉，问道，“查我干什么？”
    叶骨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著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看著它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因为我想確认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玄忍不住笑了，“那你查了这么久，查出来了吗？”
    叶骨衣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查出来了。”
    “哦？”
    “你不是好人。”
    林玄脚步一顿。
    叶骨衣嘴角微微上扬，补了一句，“但你也不是坏人，你就是……一个普通人。”
    林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普通人？我可不想当普通人。”
    叶骨衣歪了歪头，“那你想当什么？”
    林玄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一个少干多拿、不劳而获、相当有钱的普通人。”
    叶骨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清脆得像风铃，在寂静的森林中格外悦耳。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嘴角微翘，那张绝美的脸上少了几分仙子的疏离，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两人又走了一阵，叶骨衣忽然抬起头，看向前方，
    “就是这里了。”
    林玄隨之抬头看去，森林的尽头，一座沉寂的火山正矗立在夜色中。
    赤红色的熔岩顺著黑色的山脊缓缓流淌，將黑夜晕染成一片暗红。
    火光在夜空中跳动，如同大地的脉搏，浓郁的硫磺味隔著这么远都能闻到，空气灼热而乾燥。
    叶骨衣指著火山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我前几年路过这里时，远远的看到有两只魂兽在此地战斗，一只十万年，一只九万年，那只十万年的叫暗夜魔炎狼王，是此地的霸主，拥有火焰和黑暗双属性。”
    林玄点了点头，“听起来还不错，就这只了。”
    隨后他轻轻拍了拍手，脚下的影子骤然涌动，魔虚罗那庞大的苍白身躯从中缓缓浮现。
    魔虚罗迈步走到一块巨石前，双手环抱，將那块足有两人高的巨石稳稳抱起，背后三对苍白的羽翼猛然展开，掀起一阵狂风，然后冲天而起。
    林玄和叶骨衣仰头看著那道苍白的身影越飞越高，在夜空中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
    然后，魔虚罗將巨石狠狠砸进了火山口！
    “轰——！！！”
    巨石砸入岩浆，激起冲天的火光，熔岩四溅，火山口剧烈震颤，整座山体都在颤抖。
    赤红色的岩浆如同被激怒的巨兽，翻涌咆哮，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旋即一声嘹亮的狼嚎在夜空中陡然响起。
    那声音穿透云霄，隨后一道巨大的身影从火山口中一跃而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月光下，那道身影与皎洁的圆月重叠，漆黑的身躯如同剪影，一双猩红的眼眸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暗夜魔炎狼王，降临。
    叶骨衣仰头望著那道如同天狗食月般的身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十万年魂兽的威压，足以让任何封號斗罗以下的魂师心生畏惧。
    她侧头看向林玄，却见林玄站在原地，双手插兜，仰头望著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挺漂亮的。”
    叶骨衣一愣，“什么？”
    “月亮。”林玄说，“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叶骨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著林玄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淡然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还要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