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草原路,坑人。
前几日一场大雨,把黑水沟两岸泡得发软。
远处看著平,马蹄踩下去,泥水能没过蹄腕。车轮再往里一压,半个轮轂都陷进烂泥里。
乌力吉押著货队走到黑水沟时,已经压不住火。
八辆货车,前头几辆装绸布、铁器、烈酒,走得慢,总还能拽出来。
唯独第三辆装著琉璃箱,右边车轮陷进泥里后,整辆车歪了半尺。
车板一斜,车厢里传出木箱碰撞声。
“停!”
乌力吉一鞭抽在旁边牧奴背上。
“都停下!谁再乱拉,老子砍了谁的脚!”
拉车的马喷著白气,四条腿陷在泥里,越挣越深。
阿木尔站在车尾,肩上的伤口被汗泡得发胀。破布早磨烂了,皮肉贴著麻绳,动一下都疼。
他抬头看那辆歪斜的货车。
车上装著十二口木箱。箱外钉著双层木板,四角裹熟牛皮,缝里塞满乾草。
箱子打开后,里头还有羊毛垫。羊毛下面铺软布,软布中间才是琉璃杯盏。
一路上,巴彦让人查了三遍。
木箱能淋雨,人不能躲雨。
木箱能垫羊毛,人睡湿地。
木箱歪一下,全队停住。
人倒在路边,骑卒只会让后头的人踩过去。
乌力吉骑在马上,低头翻著皮册。
“黑水沟到中转站,原本半日路。现在耽搁两个时辰,马草多耗三捆,车轴油多耗半罐。”
他抬头,火气更重。
“若琉璃再坏,谁来赔?”
旁边一个低等骑卒赶紧开口。
“百夫长,要不卸下来抬过去?”
“抬?”
乌力吉反手一鞭,抽得那骑卒肩头一缩。
“这箱子离车板,若手滑摔了,你赔得起?你全家拆了骨头卖,也抵不上半只杯!”
他转头指向牧奴群。
“你们,过来!”
十几个牧奴被赶到泥坑边。
乌力吉用鞭梢点了点车轮下方。
“趴下,把身子塞进去,先稳住车。”
没人动。
风从沟里吹来,泥水泛著腥味。
乌力吉拔刀半寸。
“听不懂?”
老牧奴巴根先跪了下去。
他年纪大,背弯得厉害,走路时总咳。昨夜分食时,他还把半块硬奶渣让给了阿木尔。
另一个老牧奴哈日也跪下,双手撑进泥里。
阿木尔喉咙发乾。
“阿爷……”
巴根没回头,只用肩膀顶住车轮旁边的泥坎,嘴里骂了一句。
“別叫,叫了也没用。”
骑卒上前,把两名老牧奴按进车轮旁边。
泥水没到他们胸口,木轮贴著肋骨。车身重量压下来时,巴根的后背往下塌了一截。
“拉!”
乌力吉挥鞭。
前头四匹马被抽得嘶鸣,车夫拽紧韁绳。
车轮咯吱转动,泥水往外翻。
哈日先叫了出来。
那声还没完全出口,就被泥水呛断。
车轮从他胸侧压过去,泥水翻起,混著血往草根里钻。
巴根双手抓住草根,想把身子往旁边挪。另一侧车轮已经滚上来。
骨头断开的响动,混进车轴声里。
几个牧奴把头压得更低。
车终於出了坑。
琉璃箱没翻。
乌力吉走到车后,掀开牛皮看了一眼,確认木箱还稳,这才收刀。
“记上,亡奴两名,因路况折损。”
帐房奴僕拿炭笔在皮册上写字。
巴彦骑在坡上,披著灰狐皮袍,连马都没下。
他翻了翻自己的帐册,朝乌力吉喊了一句。
“別把人名写错。哈日和巴根原本归外营驮运,折损算外营,不能掛到货队名下。”
乌力吉抬手。
“大管事放心。”
哈日还没断气,胸口塌下去一块,手指在泥里抓了几下。
阿木尔想过去扶。
旁边老牧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別动。”
车轮印里满是血水。
押货队从旁边绕过去,没人停。
货走,人留下。
草原上的帐,就是这么算。
到了中转站,天已经黑透。
这里是右部通往王庭的换马点,木柵围著两排毡帐。里面有盐、草料、记帐的文吏,还有专门查验贵货的上层管事。
阿木尔跪在车尾,用破布缠肩膀。
那块皮肉早被麻绳磨烂,昨夜又沾了泥水,边缘翻白。布条一勒,黄水从缝里渗出来。
他疼得牙关发酸,却不敢吭声。
旁边的老牧奴把一根带泥的羊骨塞给他。
“拿著,啃快点,一会儿又要赶活。”
阿木尔接过羊骨。
上头没多少肉,骨缝里夹著草灰和沙。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乾净,还是送到嘴边啃。
能进肚子就行。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简单。
王庭先挑,贵族再挑,万夫长拿走整车,千夫长拿走成箱,百夫长分到坛口和布头。
低等骑卒还能抢点汤底。
到了牧奴这里,剩下的全是骨头、渣子、裂口皮囊和坏掉的奶块。
若路上死了人,那人的口粮也不会分给旁人。
管事会在册子上写:亡奴一名,折抵损耗半斗。
死人也能入帐。
活人反倒未必算数。
中转站里,押货骑卒累了一路,刚把车停好,就有人发现那坛裂损烈酒还剩半坛。
封泥坏了,按规矩不能送进王庭,只能记损。
低等骑卒们围上去,谁都想抢一口。
“老子推了一天车,先给我!”
“你推个屁,陷车的时候你躲在马后头!”
“再抢,手给你剁了!”
话没说完,木勺飞出去,酒水洒在地上。
三个骑卒扑到酒罈旁边扭打。
一人拔刀,刀刃划开同伴胳膊,血滴进酒罈。旁边的人骂得更凶。
乌力吉赶来,抬脚踢翻酒罈。
酒液流进泥里。
“都想死?”
几个骑卒停手,喘著粗气。
胳膊受伤那个还想去捞酒,被乌力吉一鞭抽在脸上。
“这坛记损。谁再碰,按偷军货办。”
他们不敢再抢,可目光还黏在泥里的酒上。
阿木尔蹲在不远处,看著酒水混著泥往草根底下渗。
昨夜阿丑舔了一点,命没了。
今晚骑卒抢成这样,只挨了几鞭。
同一坛酒,喝的人不同,帐也不同。
巴彦没管外头打架。
他进了中转站最大的毡帐。
上层管事额尔敦坐在皮垫上,面前摆著两本册子。
一本写货物。
一本写押运评等。
这评等要紧。
写个优,货队进王庭时少查两道,赏赐也能多过几手。
写个劣,乌力吉要挨罚,巴彦也得被特木尔骂。
巴彦原本还想著把这只破口盏留给特木尔大人的主母,可黑水沟死了两个奴,烈酒又裂了一坛。
若今日评等落个“劣”,別说进內帐,连外营管事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人往高处爬,也得先保住脚下这块泥地。
巴彦弯腰行礼,从袖中取出那只破口琉璃盏,用软布托著送上去。
“路上有只盏口磨出小缺,送进正帐不雅,留在库里又可惜。”
他把软布往前託了托。
“大管事见多识广,想必能给它找个好去处。”
额尔敦拿起琉璃盏,转到灯下。
破口被软布挡住,只露出杯身通透的地方。
他嗯了一声。
“货队路上可有差错?”
巴彦把帐册递过去。
“泥沼陷车,折损亡奴两名。琉璃无损,烈酒裂损一坛,绸布铁器全数齐备。”
额尔敦翻了几页。
“亡奴算谁头上?”
“外营驮运。”
“酒呢?”
“低等骑卒看守不力,扣他们本季赏粮。”
额尔敦把琉璃盏放到自己身边,提笔在文书上写下评等。
优。
巴彦低头谢过,拿著文书退了出来。
帐外,阿木尔已经啃完那块羊骨。
骨头被他咬出裂纹,里头那点髓也被吸乾。
一个管车奴僕走过来,拿脚尖拨了拨他的腿。
“你们这些外营牧奴不用往王庭去了。”
阿木尔抬头。
“货不用搬了?”
“货换车。”
奴僕指向柵门外。
那里停著四辆新马车。
车身更宽,车轮包铁,车厢里舖著厚毡。拉车的马也换成了毛色油亮的好马。
琉璃箱被几个內帐奴僕抬过去。
他们手上戴著软皮套,走三步便停一下,车旁还有专人扶箱。
那些杯盏换了车,路会更稳。
阿木尔这些人走到这里,路就断了。
“那我们去哪?”
奴僕把一块木牌扔到他脚边。
“中转站缺挖沟的,缺抬草料的,缺修车辙的。”
他催促道:
“你们留下抵役。”
阿木尔捡起木牌。
上头烙著四个字。
外营苦役。
他还没开口,乌力吉已经催马从旁边经过。
换好车的琉璃货队跟在后头。
巴彦坐在第二辆车旁,手里拿著那份优评文书。灰狐皮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车轮转动,铁皮压过泥地,留下平整的痕。
阿木尔站在原地,肩上的伤又开始渗水。
柵门外,王庭方向传来號角。
四辆华车沿著北路走远。
琉璃箱稳稳躺在厚毡里,乾草、羊毛、软布一层压一层,把每只杯盏护得周全。
柵门內,管事奴僕开始点名。
“阿木尔。”
“在。”
“哈日。”
没人答。
奴僕皱眉,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亡奴,折半斗。”
他继续念。
“巴根。”
还是没人答。
又是一笔。
阿木尔低头看著那两道炭痕。
轻轻一划,两个名字就没了。
第344章 琉璃无损,亡奴折半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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