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著谁可怜！（第二更！）
    巷子那头，不知哪个孩子，终於从惊恐中反应过来，尖著嗓子喊了一声。
    这声尖叫，瞬间打破了寂静。
    “快跑啊！巡江手疯了！”
    “打死人啦！柳大年被打死啦！”
    “快去报官————不，报漕帮！报司所！！”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子两头，从各个窝棚里传出来。
    虽然依旧没人敢靠近这个杀人的窝棚，但那躁动不安的气氛，却迅速蔓延开来。
    不少胆子大些的苦力，已经聚集在巷口，远远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
    他们脸上满是惊惧和愤怒。
    死了个苦力，在棚户区不算天大的事。
    但被巡江手在光天化目之下活活打死。
    还是打死了刚死去的巡江手柳鶯的亲弟弟，这就不同了。
    这坏了规矩。
    漕帮的规矩，是维繫码头秩序的根基。
    苦力的命再贱，也不能被巡江手隨意当街打死。
    特別还是涉及同僚亲眷的情况。
    就这意味著此事有了案值，刑律司必须介入。
    黑皮听著那些隱约传来的议论和呼喊，脸上微微发白。
    他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打死柳大年，是衝动，是疯狂。
    但后果，却需要他去承担。
    漕帮的规矩，刑律司的手段————他浑身发冷。
    就在此时，严崢迈步，缓缓走进窝棚。
    踩过地上的血污和碎木，走到黑皮面前。
    离得近了，能看清黑皮脸上濒临崩溃的灰败，和眼底深处的恐惧。
    也能看清，在黑皮那身沾满血污的巡江手劲衣內侧，准確一点，是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隱隱透出一丝精纯的阴气波动。
    那波动很隱晦。
    若非严崢早前观途过一次，又刻意在如此近距离下，以【水脉洞幽】感知，否则难以察觉。
    那就是黑皮身上的机缘。
    也是严崢今日陪他走这一趟，真正想要的东西。
    严崢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落在黑皮脸上。
    他伸出手，拍了拍黑皮僵硬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黑皮浑身一颤，茫然抬起头。
    “黑皮，人已经死了。”
    黑皮嘴唇哆嗦，看著他，眼神空洞。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严崢继续道。
    “第一，留在这里，等司所的人，或者刑律司的人来。”
    “你是巡江手，柳大年是苦力，你打死他，就算事出有因，也少不了案值。”
    “有了案值，刑律司就要立了案，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严崢的声音更冷了些。
    “按漕帮不成文的规矩，苦力的命，可以用香火钱抵。”
    “但抵多少，怎么抵，进了刑律司的门，就是你说了不算了。”
    “他们会给你算，验尸钱，立案钱，查证钱，结案钱，苦主安抚钱————林林总总，名目多得你听都没听过。”
    “他们会把你的底细，你家里的底细查个底朝天，然后...
    ”
    话音未尽，黑皮的身体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他当然知道刑律司那些不见血却更狠的手段。
    那比直接打死更可怕。
    “第二呢？”黑皮发出嘶哑的声音。
    “第二，”严崢看著他，“走。”
    “现在，立刻，离开引魂渡，离开西码头，走得越远越好。”
    黑皮脸上掠过一丝惨笑，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走？往哪儿走？”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劲衣底下，那块代表巡江手身份的牌子硌著皮肉。
    “严哥，我有漕运契在身，跑不了的。”
    “走到哪儿，这牌子都在。漕帮的规矩，叛逃者，四大码头共诛之。”
    “我能跑到哪儿去？跑到东码头，南码头，还是北码头？”
    “哪个码头会收留一个身上背著案值的逃犯？”
    他越说声音越大。
    “再说了，我黑皮在引魂渡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他挺了挺胸膛，脸上硬挤出几分蛮横，但眼神深处的慌乱却藏不住。
    “我有门路！真的！严哥，你不信？”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可那音量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高。
    “巡江队的阿木老头，早前欠过我一个大情分。只要我开口，花些香火钱，他准能帮衬————”
    黑皮说得唾沫横飞，脸上涨起红潮，那只拍在胸前的手却隱隱发颤。
    严崢静默地看他演这一出，脸上淡淡的。
    他认得阿木。
    那是个整日闷声不响的老头子。
    自严崢来巡江队这些时日，就没听那人开过口。
    纵使黑皮说的是真，真有那样一份人情。
    可一个巡江队的寻常帮眾，能帮上什么忙？
    更何况黑皮眼下浑身是血，走哪儿都是块活招牌。
    只怕还没蹭到阿木门边，就叫刑律司的暗桩给拿了。
    黑皮见严崢不吭声，以为他不信，更急了。
    正要开口，却被严崢抢先道：“黑皮，香火钱是你拿命在水底下一点一点攒的。”
    “为了个柳大年，全扔出去，值吗？”
    黑皮脸上抽搐了一下。
    他用力按了按胸口。
    “值不值————我说了算！”
    他梗著脖子。
    “柳姑娘————她不能白死！她弟弟更不能白死在我手里！”
    “我黑皮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著谁可怜！”
    他说著，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铜钱。
    一枚一枚，捡得很慢，手指沾著泥和血，微微发抖。
    捡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著严峰。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了一丝哀求。
    “严哥————你————你能不能借我点？”
    话一出口，他脸上立刻涨得通红。
    他连忙低下头，继续捡钱，嘴里嘟囔：“不借也行————我————我就问问。
    “我有门路，真的，等过了这关，我加倍还你！”
    严崢依旧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窝棚外。
    巷子两头，聚集的苦力越来越多了。
    远处，似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铜哨的鸣响。
    司所的人，来得比想像中快。
    黑皮也听到了。
    他捡钱的动作僵住，隨即抬头，看向巷口方向。
    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崩碎，只剩下惨白。
    他用力攥著刚捡起的几枚铜钱。
    铜钱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