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沉江献祭(4k,第三更!)
金老七的衣袖微微一动,那纸包便没了踪影。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深眼眶里的目光,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焦横的动作稍显明显,他胳膊一动,顺势將纸包拢入袖中。
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情也淡了些,化为算你懂事的微妙神色。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老七沉吟片刻,缓缓道:“按规矩,待审凶嫌,是不许外人探视的,以防串供,或是传递些什么不该传的东西。”
严崢心中一沉。
却听金老七话锋一转:“不过——赵猛的案子,人证物证基本齐备,他自己也当眾认了形跡。”
“探视虽不合常例,但若只是送些吃食,问两句无关案情的閒话,看在同僚一场的情分上————倒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
焦横接口:“就是!刑律司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地方。只是这通融,也不能白通融。”
“水牢那地方,阴气重,煞气浓,咱们弟兄值守,也是耗神费力。你小子既然有心,咱们就破例带你走一趟。”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时间不能长,最多两三盏茶的工夫。而且,你得听话,让停就停,让走就走。还有,吃食我们得先验过。”
严崢心中一定,连忙拱手:“多谢两位爷成全!规矩晚辈省得,绝不给两位爷添麻烦“”
。
陈总旗在一旁看著,摇了摇头,最终只能对严崢低声道:“你自己————小心些。”
他虽不解严崢为何执意要去,但香火钱既然递出去了,路子通了,他也不好再拦。
只是心里总觉得,严崢这举动,有些不合常理。
其他巡江手更是面面相覷,看向严崢的眼神愈发复杂。
但无论如何,严崢用香火钱叩开了刑律司的门,这是事实。
在这漕帮,钱,有时候就是规矩。
“那就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金老七说著,当先朝堆料场外走去。
焦横示意严崢跟上。
严崢对陈总旗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两人。
出了堆料场,穿过几条偏僻巷道,便到了码头区相对热闹些的街面。
虽然已是黄昏,但码头上力役交接,货物搬运,依旧有些喧器。
路边也有挑担卖吃食的小贩,点著昏黄的油灯,吆喝声在渐起的江风中飘荡。
“买点吃的。”
金老七淡淡道,“水牢里的饭食,不是人吃的。你既去看他,总不能空手。”
严峰会意,目光扫过路边几个摊子。
既要符合阴间特色,又不能太扎眼,更要经得起查验。
他走到一个卖渡口糕和忘川水酿的摊子前。
那渡口糕是用陈年糯米混著些杂粮粉蒸製。
顏色灰黄,口感粗糲,但顶饿,是力役常吃的乾粮。
忘川水酿则是用江水酿的浊酒,度数高,有一股泥腥气,但便宜,且多少能驱些湿寒。
“老丈,来三块渡口糕,一葫芦忘川酿。”严崢掏出钱。
卖糕的是个豁牙老头,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三块硬邦邦的糕。
又从身后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拔开塞子,从一个大坛里灌满浑浊的酒液,塞好递给严崢。
焦横走过来,接过油纸包和酒葫芦。
他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糕,看了看,甚至放进嘴里嚼了嚼。
隨后,他嘟囔道:“呸,还是这尿骚味的陈货。”
话虽如此,却將东西递迴给严峰,示意没问题。
金老七在一旁冷眼看著,没说话。
买好吃食,三人继续前行。
离开码头闹市,拐进一条巷道。
巷道尽头,是一堵高墙,墙皮斑驳,爬满枯藤。
墙中间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环是狰狞的兽首,铜绿斑斑。
门上无匾,但门楣处嵌著一块不起眼的铁牌。
上面阴刻著两个小字,刑律,字跡歪斜,有股森然气。
这里,便是引魂渡刑律司的所在。
不掛牌,不张扬,却让所有漕帮底层帮眾谈之色变。
金老七上前,抓起兽首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內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著是门閂拉动的声音。
黑漆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麻木的脸,是个穿著皂衣的狱卒。
“金爷,焦爷。”狱卒哑著嗓子招呼,目光掠过严崢,没多问。
“带这位小兄弟去看看丁字七號的赵猛。送点吃食,问几句话,三盏茶时间。”
金老七简短吩咐。
狱卒点点头,將门完全打开。
一股污浊气息,隨之涌出。
门內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四面都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昏暗的天光。
天井地面湿滑,长著青苔。
正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窗紧闭,看不清里面。
右手边有个向下的石阶入口,黑默的。
那便是水牢的入口。
狱卒从门后取下一盏昏黄的灯笼,点燃,当先走下石阶。
金老七和焦横示意严崢跟上,他们自己则站在天井里,没有下去的意思。
石阶陡峭潮湿,两侧石壁渗著水珠,摸上去冰冷粘腻。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臭味也越发浓烈。
隱约能听到深处传来呜咽声,铁链拖动声。
还有水花轻微搅动的响动,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藉助阴瞳,严崢能看到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水池,池水黝黑,泛著油光。
水面上漂浮著一些难以辨別的絮状物。
水池周围,靠近石壁的地方,有一圈狭窄的石台,高出水面不足一尺。
石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环,嵌在石壁里。
有些铁环空著,有些则拴著粗重铁链。
铁链另一端没入水中,或是连著石台上蜷缩的人影。
这里便是水牢。
关在这里的人,下半身长期浸在阴寒刺骨的污水中,上半身靠在冰冷的石台上,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
时间一长,寒气侵体,皮肉溃烂,生不如死。
狱卒提著灯,沿著湿滑的石台边缘小心走著,最后停在一处。
灯笼的光照亮了一个蜷缩在石台上的身影。
那人头髮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单薄的囚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石环上,只能勉强维持一个半坐半躺的姿势。
下半身浸在黑水里,看不清状况。
但人就是赵猛。
听到脚步声,赵猛的身体动了一下,艰难抬头。
乱发缝隙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最初是麻木,待看清提著灯笼的狱卒,还有狱卒身后的严崢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隨即又被绝望覆盖。
“赵掌旗。”严崢道。
狱卒將灯笼掛在旁边一个凸出的石钉上,对严崢道:“快些,三盏茶。”
说完,便退开几步,抱著胳膊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
严崢蹲下身,將油纸包和酒葫芦放在乾燥些的石台边缘。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赵猛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你————你怎么来了?”
他盯著严崢,有困惑,有怀疑,也有一丝希冀。
“来看看你。”
严崢道,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灰黄的渡口糕,“带了点吃的,还有酒。”
赵猛看著那粗糙的糕饼和脏兮兮的酒葫芦,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中闪过渴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自嘲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我?看我这条落水狗怎么死?”
“还是————孙长庚让你来的?来看我有没有改口?”
语气激动起来,锁链哗啦作响,黑水被搅动,散发出更浓的臭味。
“你告诉他!我赵猛就是死!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他!是他害我!影像里是他!是他!!!”
嘶吼在水牢里迴荡,引得远处其他囚禁处传来几声嗤笑。
严崢等他吼完,气息稍微平復,才道:“不是孙管事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
他將一块渡口糕掰成小块,递到赵猛嘴边,“吃点吧。”
赵猛盯著严崢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真假。
严崢的目光坦然。
半晌,赵猛终於低下头,將那块糕吞了下去,嚼得急切,甚至有些噎住。
严崢拔开酒葫芦的塞子,递到他嘴边,赵猛灌了几口忘川酿,呛得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一块糕下肚,几口劣酒入喉,赵猛的精神似乎好了那么一丝丝。
他靠在石壁上,喘著气,眼神复杂:“为什么?严崢,我跟你————没什么交情。以前还————还因为柳鶯,对你不算客气。
你现在来看我,图什么?”
“我说了,同僚一场。”
严崢慢慢掰著第二块糕,“而且,柳鶯的案子,黑皮今天也死了。”
“黑皮死了?”赵猛睁大眼睛。
严崢將事情说了一遍。
赵猛听完,呆了半晌。
他忽然发出低笑,笑声里满是悲凉。
“死了————都死了————柳鶯死了,黑皮死了,柳大年也死了————就剩我————嗬————
下一个就该.到我了————孙长庚——————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笑著笑著,眼角渗出了混浊的液体。
这时,严崢將掰好的第二块渡口糕递给他,赵猛却没再吃。
只是盯著严峰,半晌,才道:“黑皮死了————柳大年的案子,是不是就没人追究了?
“,严崢垂著眼皮,將糕放回油纸包:“陈总旗说,刑律司那边,准备按意外身死结案。”
“意外————”赵猛重复著这两个字,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意外————好一个意外!死了这么多人,全是意外!”
他声音拔高:“那我呢?!我明早就要被拉去沉江!也是意外吗?!”
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黑水翻涌,恶臭扑鼻。
不远处的狱卒皱了皱眉,但没有睁眼。
严崢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赵猛发泄了一阵,重新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赵猛喘匀了气。
他看看严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忽然,赵猛低声问:“严崢,你跟我说实话————你来看我,到底图什么?”
“是不是孙长庚让你来的?看我还有没有用?还是————想从我这儿,再掏点赵柄成的底细?”
他眼中闪著最后一点希冀。
严崢迎著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我说了,不是孙管事。”
顿了顿,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同僚————”赵猛咀嚼这个词,脸上似哭似笑。
“好一个同僚————我赵猛混了这么多年,临到要死了,来看我的同僚,只有你一个——
“,他仰起头,看著头顶湿漉漉的岩壁。
“我替赵柄成做了多少事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那些剋扣的香火钱,倒卖的阴物,私下里的交易————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脏的,黑的?”
“我替他管著这几个巡江手,平日里吆五喝六,自以为也算个人物了————”
“呵————结果呢?柳鶯一死,他第一个就要拿我顶罪!”
“孙长庚几句话,就哄得我去杀了柳鶯,纳什么投名状!”
“现在好了————我成了凶犯,明早【沉江献祭】。他们呢?照样当他们的管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严崢默默听著,没有插话。
赵猛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说他在漕帮这些年,如何从一个小力役爬上来。
如何巴结上赵柄成,如何替他办事,又如何渐渐知道太多,成了弃子。
他说得顛三倒四,有些地方含糊不清,但怨气悔恨,却清晰无比。
说完,他停下来,大口喘气,眼神涣散。
严崢见他平静了些,便將酒葫芦又递过去。
赵猛这次没接,只是摇摇头。
“喝不动了————也没意思了。”
严崢也不再劝,將酒葫芦塞好,连同油纸包一起,放在他手边石台上乾燥些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
赵猛看著他动作,眼中那点光,渐渐灭了。
他以为严崢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可严崢朝他抱了抱拳,动作很寻常。
可在这个污秽绝望的水牢里,这个抱拳的动作,却让赵猛愣住了。
紧接著,他听见严崢说:“赵掌旗,我相信你,你是冤枉的。”
说完,严崢转身,就朝石阶方向走去。
赵猛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他————他说什么?他相信我是冤枉的?他就这么走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衝上赵猛心头。
那是彻骨的悲凉。
他替赵柄成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了脏,心里埋了黑。
底下管著好几个巡江手,平日里也曾前呼后拥。
可在这最后一晚,在这明早就要被拖去沉江的关头,来看他的,竟然只有这个刚来不久,平日话都不多说几句的严崢?
而且,对方来了,送了粗糙的吃食,听了他一通顛三倒四的抱怨。
然后,说了一句,就要走了?
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到啊!
想到这儿,赵猛想笑,嘴角抽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哭,眼眶乾涩,流不出泪。
他看见严崢已经走到石阶口,那狱卒也睁开了眼,准备提灯引路。
光晃动著,將严崢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石壁上,像个摇晃的鬼影。
就在严崢即將踏上第一级石阶之时。
“等等!”
严崢脚步顿住,回身。
狱卒也停下,提著灯笼,看向赵猛。
“你————你过来。
他喘息著,“——————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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