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月4日
地点:通州、香河、武清、河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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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李树琼坐在一辆黑色別克轿车的后座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田野。汉森开车,史密斯坐在副驾驶,两个装满美元的箱子放在后备箱里。
车窗外,北平城越来越远。
第一站,通州小甸屯。
按照绑匪的指令,他们必须在八点之前到达那个村子。周深的人已经提前撤走了,一个不留。这是绑匪的要求——发现任何人跟踪,立刻撕票。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他其实没睡。昨晚一夜没睡。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现在坐上车,反而平静了。
汉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你不紧张?”
李树琼睁开眼。
“紧张有用吗?”
汉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他继续开车。
七点五十,他们到了小甸屯。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树下放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压著一张纸条。
汉森停下车,李树琼下去拿。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去香河,县城东门,土地庙。”
他把纸条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看了一眼,嘆了口气。
“走吧。”
车子调头,往香河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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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香河县城东门,土地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土地庙很小,破破烂烂的,门板上贴著一张发黄的门神。庙前的石阶上,放著一个破碗,碗里压著一张纸条。
李树琼走过去,拿起纸条。
“去武清,河西务,龙王庙。”
汉森在车里骂了一句。
“妈的,又换地方。”
史密斯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开。
车子往武清方向驶去。
李树琼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只有偶尔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他想,绑匪这是在干什么?
消耗他们的体力?磨掉他们的耐心?还是在测试有没有人跟踪?
都有可能。
情报工作就是这样。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他想起在延安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的话:“敌人让你跑,你就跑。但跑的时候要记住,你不是在跑,你是在等机会。”
等机会。
他闭上眼睛。
汉森又开始发牢骚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地方了。他们到底要我们跑多远?”
史密斯没说话。
李树琼也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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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武清,河西务,龙王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龙王庙比前两个地方都大,香火也旺一些。庙门口有几个卖香烛的小贩,看见他们的车,都好奇地看过来。
李树琼下车,在庙门口找了找。
没有纸条。
他绕到庙后面,在一棵枯死的柏树下,看见了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放著一封信。
他打开信。
“去河西务镇,东街,老槐树客栈。住下。明天等通知。”
汉森看见信上的字,差点跳起来。
“明天?!他们让我们在这里住下?明天还要继续?”
史密斯也皱起了眉头。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嘆了口气。
“照他们说的做。”
汉森忍不住了。
“这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们带了二百万美元,他们到底要不要?”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
“他们要的不是钱。”
汉森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转身上车。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车子往河西务镇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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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槐树客栈在河西务镇东街,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像善茬。但他看见史密斯和汉森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
“三位住店?有地方有地方!”
李树琼没理他,径直走进去。
他们要了三间房,一人一间。
放好东西,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街道。
河西务是个小镇,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小吃的摊子,冒著热气,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这一天。
小甸屯,香河,武清,河西务。
四个地方,跑了一整天。
绑匪这是在玩他们。
不,不是在玩。
是在观察。
观察他们有没有被跟踪,观察他们有没有带人,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明天,还会继续。
他不知道明天还要跑多久。
但他知道,绑匪就在附近。
在某个地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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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饭是在客栈的堂屋里吃的。
老板做了几个菜,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汉森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著。史密斯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
李树琼没怎么吃。
他只是喝著一碗汤,偶尔夹一筷子菜。
汉森吃饱了,放下筷子,又开始发牢骚。
“李先生,你们中国人的兵法,真是太厉害了。”
李树琼看著他。
汉森一脸无奈地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今天跑了多少地方?四个!明天还不知道要跑几个。这叫什么?这叫……”他想了想,“这叫疲兵之计?”
李树琼没说话。
汉森继续说:“我们在美国,绑匪就是绑匪,要钱就直接说。哪有这么折腾人的?跑来跑去,跑来跑去,谁受得了?”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
“汉森,少说两句。”
汉森耸耸肩。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们中国人研究兵法研究了五千年,研究得太透了。所以谁也不相信谁。绑匪不信我们,我们也不信绑匪。最后就只能这样,跑来跑去,谁都累。”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你说得对。”
汉森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放下筷子。
“谁也不相信谁。”他说,“绑匪不信我们会老老实实交钱,我们不信绑匪会老老实实放人。所以只能这样。”
他看著窗外。
“这不是兵法。这是活在这个世道的本能。”
汉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史密斯看著李树琼。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
他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里,李树琼说的那些话。
“你们美国人根本不想武装傅作义,只是想钓著他。”
现在他又说,“这是活在这个世道的本能。”
这个人,看得太透了。
可看得太透的人,往往活得很累。
史密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先生,明天会怎么样?”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站起来。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们轻鬆。”
他转身上楼。
汉森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对史密斯说: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史密斯点点头。
“他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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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里,李树琼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有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汉森说的话。
“谁也不相信谁。”
是的。
在这个世道,谁也不敢相信谁。
绑匪不相信他们会老老实实交钱,所以让他们跑来跑去。
周深不相信绑匪会真的放人,所以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
谁也不相信谁。
这就是他们活著的世界。
他翻了个身。
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他想起她。
想起那根惨白的脚趾。
想起那道疤。
想起那个雨天。
现在她在哪里?
也在某个地方,睡不著吗?
还是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些画面更清楚了。
他睁开眼。
看著天花板。
看著那张黄色的地图。
看著。
很久很久。
窗外,风还在吹。
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小床上,等著明天。
等著那个不知道还会跑多少个地方的明天。
等著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的明天。
第177章 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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