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0月3日
地点:白清萍住处、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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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白清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被子,轻轻地,像是怕压到什么。
月事已经推迟了十一天了。
她一向准时,前后不超过两天。从十六岁初潮到现在,十几年了,从来没有推迟过这么久。她闭著眼睛,在心里算日子。最后一次和李树琼在一起,是9月18日。安全屋。最后一夜。她没有用安全套。她知道可能会出事,但她还是做了。她以为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
现在,也许真的留下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月光已经退了,屋里灰濛濛的。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累了。也许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只是换了环境。女人这种事,推迟几天很正常。她不需要自己嚇自己。
可她骗不了自己。她的身体在变化。胸胀,腰酸,容易累。她每天早上起来都想吐,但没有吐出来。她知道这些意味著什么。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快三十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在延安的时候,有一个女同志怀孕了,也是推迟了十几天,也是想吐吐不出来。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
白清萍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动作很慢,很轻。她不想弄出声音。不想让隔壁的人听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醒了。她坐在床边,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一直升到心里。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里面可能已经有东西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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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去医院。不敢买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保密站有自己的医生,但那个医生是赵仲春的人。她去看病,赵仲春会知道。她去外面买药,药店的伙计会记下来,赵仲春也会知道。她去私立诊所,大夫会问她的名字、地址、单位,赵仲春还是会知道。她无处可藏。在这个城市里,保密局的眼睛无处不在。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纸上,送到赵仲春的办公桌上。
如果赵仲春知道她怀孕了,他会怎么想?他会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李树琼。她不说,赵仲春也会查。查到最后,还是李树琼。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保密局不会放过她,李斌也无法保护她。李斌自身难保,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
白清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她想起李斌说过的话。“清萍,如果有一天北平守不住了,你別等树琼了。自己想办法走。”她当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走。现在,她更不知道了。如果肚子里真的有了孩子,她怎么走?一个人都走不了,何况带著一个肚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开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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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手提箱。棕色的,皮面,不大,能塞进火车座位底下。箱子是她在北平买的,一直没用过。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防潮纸拿出来。然后开始往里装东西。
现金。她把攒下的美元和金条用布包好,塞进箱子的夹层里。美元不多,只有几百块。金条也不多,只有几根。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她在保密站的薪水不低,但这些年花销也大。她不是白清莲,有李家的家底撑著。她只有自己。假证件。她把沈婉清的档案拿出来。照片已经换好了,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別人的,照片是她的。她用手摸了摸照片的边缘,確认贴得牢。然后把档案折好,塞进箱子的內袋里。
几件换洗衣服。两件內衣,一件毛衣,一条裤子,一双平底布鞋。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的一边。这些东西,是她逃跑的时候要用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也许明天,也许永远用不上。但她必须准备。她不能等事情发生了再想办法。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她把箱子锁好,塞回衣柜最底层。然后把柜门关上,用衣服挡住。她站在衣柜前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这些东西能带她走多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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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她去训练班上课。
训练班还在照常运转。学员还是那么多,课还是那么多。赵仲春把陈教授枪毙了之后,城里安静了几天。没有人敢再公开主张和平。没有人敢再大声说话。连走路都低著头,怕被人盯上。训练班的学员也一样。他们坐在教室里,低著头,记笔记,不敢交头接耳,不敢问问题。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沉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有人看著她,有人看著黑板,有人看著窗外。她开口讲。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谍战之永无归期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谍战之永无归期最新章节隨便看!
“今天讲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
她讲了十分钟,然后停住了。她忘了接下来要讲什么。讲义就在她面前,字就在纸上,但她看不清。她的目光落在讲义上,落在那几行字上,但脑子是空的。教室里很安静。学员们等著她继续。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讲义,找到了地方。
“利用转角甩掉跟踪者。这是我们在巷战中最常用的方法。”
她继续讲。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伸进讲义下面,按住自己的膝盖,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下课的时候,学员们鱼贯而出。白清萍站在讲台上,收拾讲义。一个女学员走过来,低声问:“白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白清萍看著她。是上次问“这样杀人真的对吗”的那个女孩。她今天穿著一件蓝色的学生装,头髮剪得很短,眼睛很亮。
“没有。”白清萍说。“昨晚没睡好。”
女学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白清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如果这个女孩知道她的老师在害怕什么,她会怎么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让人看出她在害怕,不能让人看出她在走神,不能让人看出她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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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白清萍回到办公室。
她锁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一道一道的。她看著那些光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衣服,轻轻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温热的。但她感觉不到別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她想多了。也许只是她太紧张了,身体也跟著紧张了。
她把手拿开,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她想起9月18日那个晚上。安全屋。月光从纸门透进来,朦朦朧朧的。李树琼躺在她旁边,抱著她。她没有用安全套。她知道可能会出事。她知道如果有了孩子,她这辈子就完了。但她还是做了。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现在,也许真的留下了。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李树琼的脸。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躺在白清莲身边,握著白清莲的手。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个人,害怕著,计算著日子,摸著自己的肚子。他不知道她可能怀了他的孩子。她不能告诉他。告诉了他,他会怎么办?他会回来吗?他回得来吗?他回来了,又能怎样?他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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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她想著今天的事。训练班。走神。女学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舒服,是昨晚没睡好。其实不是。她没睡好很久了。从李树琼离开的那天起,她就没睡好过。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睡著了就会做梦。梦见什剎海,梦见画舫,梦见他在湖心,她拼命划船,靠不了岸。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躺下来,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
“你到底在不在?”她轻声问。问自己,问肚子,问那个看不见的、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小生命。没有人回答她。墙是冷的,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她翻过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像是怕压到什么。她对自己说: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活著。活著等你长大,或者活著等你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许跟孩子,也许跟自己,也许跟那个远在台北的人。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等著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那个手提箱。还在。锁著。她关上柜门,转身出门。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她必须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的肚子里,可能有一个小生命。那个小生命,是他留给她的。也许是礼物,也许是灾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接著。不管来的是什么。
第284章 北平·「怀孕」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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