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本是八百里外豹头山的野妖，因……因久仰黄风大王与虎管事您的无上威名，心中崇拜，这才歷经千辛万苦，特来投奔！小妖家当不多，唯有这坛亲手酿的野果酒，不成敬意，还望虎管事您……您不嫌弃，收下小妖一片赤诚之心！”
    说完，他將那坛酒高高举过头顶，姿態谦卑。
    虎管事那双铜铃般的虎目，懒洋洋地掀开一道缝，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瘦小的貂鼠身躯上扫过，又在那坛土气的瓦罐上停了一瞬。
    他只是鼻子轻轻一嗅，一股算不上醇厚，但確实是酒的香气飘入鼻中，在这鸟不拉屎的黄风岭，此等凡酒，也算聊胜於无。
    他更看中的，不是这坛酒，而是这小妖的態度。
    这只小貂鼠，修为低微得可以忽略不计，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畏惧，更有那股子不加掩饰的討好与崇拜，这让他很受用，不像那些自持有些本事的妖物，眼中总带著几分野性难驯。
    “嗯。”
    虎管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伸出蒲扇般巨大的手掌，隨意地挥了挥。
    “算你这小猢猻有点眼色，酒留下，去那边登记，编入丙字三队，跟著巡山去吧。”
    他顿了顿，虎目中的寒光一闪而过：“好好干，自有你的好处，若敢偷奸耍滑......”
    黄毛儿口中更是感恩戴德：“谢虎管事开恩！谢虎管事收留！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虎管事效死！”
    直到虎管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黄毛儿才將酒罈恭敬地放在一旁，而后倒退著离开了广场中央。
    在一名獾妖不耐烦的指引下，黄毛儿来到哨卡后方一处角落，一个顶著巨大獠牙的野猪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负责登记造册。
    “姓名，来路，种族。”野猪妖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粗糲。
    “回……回稟大人，小的叫黄毛儿，从豹头山来，是……是只貂鼠。”黄毛儿將之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野猪妖在一块兽皮上胡乱画了几个符號，然后从身旁一个破旧的箱子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骨牌和一套散发著浓重血腥味的破旧皮甲，扔了过来。
    “拿著，这是你的身份牌，以后你就是丙字三队的人了，牌在人在，牌丟了，你就等著被当成奸细剥皮吧！”
    “是，是，小的明白！”
    黄毛儿接过东西，那皮甲尚有余温，不知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他不敢多问，在野猪妖的示意下，被另一名小妖领著，朝著山坳深处的一排简陋石洞走去。
    越往里走，妖气越是浓郁，最终，他被带到一处矮小的石洞前。
    “进去吧，这就是你们丙字三队的窝。”领路的小妖嫌恶地捏著鼻子，说完便转身离去。
    黄毛儿深吸一口气，掀开挡门的破烂兽皮，走了进去。
    洞內光线昏暗，十几个形態各异的小妖或躺或坐，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见有新人进来，几道不善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充满了审视与排斥。
    一个头上长著枯槁鹿角的老妖走了过来，他似乎是此地的小头目。
    “新来的？虎管事分过来的？”
    “是，大人！”黄毛儿连忙行礼，態度放得极低。
    老鹿妖点了点头，指了指最角落一个潮湿的位置：“那是你的地方，记住了，咱们队的规矩，不许惹事，不许乱闯，轮到巡山的时候，跟紧了队伍，其他的，没人管你。”
    交代完，他便不再理会。
    黄毛儿不敢有丝毫怠慢，走到自己的角落，主动拿起一旁的破扫帚，將地上的碎骨和污秽打扫乾净，才將那身破旧的皮甲穿上。
    他对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报以討好的微笑，对每一个前辈都恭敬有加。
    他的本分与低调，很快让那些老妖们失去了兴趣，在这弱肉强食的妖洞里，一个毫无威胁的新人，不值得他们多费心神。
    当天下午，第一次巡山的任务便下来了。
    黄毛儿跟隨著丙字三队的十几个小妖，在老鹿妖的带领下，走出了洞穴。
    他们的巡逻路线，是黄风洞西侧一段相对平缓的山坡，此地风势较弱，算是最安全的区域。
    日子，便在这枯燥的巡山中一天天过去。
    对洞中绝大多数小妖而言，这是苦差，但对范远来说，这却是难得的勘察之机。
    他操控著黄毛儿，將一个积极肯干，不多言不多语的新人形象维持得恰到好处。
    他从不偷懒，总是走在队伍的边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將每一寸土地都刻印在心中。
    丙字三队的巡逻路线，几乎囊括了黄风洞外围的所有安全区域。
    队伍数次绕过洞府的正门，那是一座完全由黑色的巨岩垒砌而成的巍峨门户，高约五丈，宽有三丈，门前立著八名气息远超寻常妖兵的精锐，手持利刃，戒备森严。
    范远注意到，门楣之上，刻画著一种古朴而模糊的纹路，形似风旋，隱隱散发著一股与天地间的黄风遥相呼应的道韵。
    “是阵法，或是某种神通的具象化。”范远心中暗自判断，此门，绝不可蛮闯。
    除了正门，在数日的巡逻中，他还敏锐地发现了两处更为隱蔽的侧门，一处位於洞府西侧的山崖峭壁之间，看上去像是用来倾倒杂物或是通风之用，另一处则藏於后山的一道隘口之后，似乎是某种紧急通道。
    这两处侧门虽同样有妖兵看守，但数量和实力都远不及正门，更重要的是，范远通过数次观察，准確地把握了他们换防的规律。
    而整座黄风洞，依託著山体主脉而建，主体部分深深地扎入山腹之中，后山地势更高，隱有龙盘虎踞之势。
    数日下来，一幅详尽的黄风洞外围勘舆图，已在范远心中成型。
    这日夜里，黄毛儿正蜷缩在自己那潮湿的角落里，闭目养神，实则默默推演著下一步的计划。
    忽然，洞口的破烂兽皮被人一把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著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
    是小头目老鹿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