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今夜非常顺利得手的事情,蒋冕並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他现在的目標和心思,全都放在了远处的乾清宫。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话说,蒋冕从西苑夹道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把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了大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沿著宫墙走,像任何一个深夜值完班的內阁大臣一样。
不多时,內阁的值房到了。
蒋冕推门进去。
发现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旋即,一个穿著青衣的小书吏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连忙站起来,道:“蒋阁老,您回来了……”
蒋冕摆了摆手:“嗯,你出去守著。任何人来了,都要先通报我。”
小书吏应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蒋冕坐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阁老……”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书吏的声音紧接著响起:“蒋阁老,杨阁老派人从山陵送信来了。”
蒋冕心头一凛,放下茶盏:“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风尘僕僕的校尉走了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蒋冕接过,就著烛火淡淡地看了一眼。
“路上可有耽搁?”
“回阁老,一路快马,不敢停歇。”
蒋冕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辛苦你了,先下去歇著吧。”
闻言,那校尉退了出去。
蒋冕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蒋冕凑近烛火,一字一句地看——
“山陵事毕。谷大用亲信十二人,尽数拿下。从其住处搜出私藏兵器、往来密信,证据確凿。本阁已以『交通江彬、图谋不轨』为名,就地诛杀。”
“陵卫与锦衣卫外围暗哨皆已控制局面,未曾走漏风声。明日发引,一切照旧。本阁在山陵,不便多言。敬之善自保重。”
蒋冕看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旋即,將信纸凑近火苗。
看著火舌从一角舔上去,慢慢將那行字吞没。
蒋冕在心里默默地理了一遍杨廷和那边的动作……
杨廷和以“地宫需净宫祈福”为由,將隨行的所有內臣、宦官全部移至陵外別院“待罪听勘”。这本就是丧礼中的规矩,没有人会起疑。然后悄悄调动陵卫和锦衣卫的外围暗哨,將別院围得水泄不通。
当场就拿下谷大用的那几个乾儿子和管陵太监,从住处搜出私藏的兵器和往来密信。!
最后当眾宣布:奉太后懿旨、先帝遗詔,谷大用等人交通江彬、意图不轨,著即拿下,就地诛杀。
真可谓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话说,他在京城这边动了手,杨廷和在那边也动了手。
两边同时进行,既不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也防止了任何一方走漏消息。
收回思绪,蒋冕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书吏敲门进来,低声道:“蒋阁老,张翀张大人来了,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张翀。
他之前在山陵帮杨廷和处理文书杂务,算是杨廷和心腹中的心腹。
蒋冕淡淡地看了一眼对方,发现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风尘僕僕。
显然也是连夜赶回来的。
张翀进门后先拱了拱手,沉声道:
“蒋阁老,杨阁老让下官来问您一句话——您可要连夜进宫面圣?”
“杨阁老说,今夜宫內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帝那边早晚会知道。与其等皇帝自己查出来,不如蒋阁老主动进宫,把太后的懿旨和遗詔的事向皇帝稟明……”
蒋冕闻言一头雾水。
不是……杨廷和,你怎么智商时高时低啊?!
不多时,张翀听见蒋冕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不!现在进宫,无疑是不打自招!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选择。”
“下官担心陛下知道了……”
“皇帝知道了又怎样?我们做的一切,都有皇太后的凤璽在上头压著。”
“太后也同意这是先帝的遗詔……那么,这就是先帝遗詔。皇帝要问,我们就说——太后之命,不敢不从。”
话音落下,张翀微微一怔。
“啊……这?!”
蒋冕转过身,看著智商也不高的张翀淡淡地开口说道:“现在,你回去告诉杨阁老,今夜我不进宫。明日发引,一切照旧。”
“等大行皇帝入了山陵,尘埃落定,再慢慢跟皇帝说。到那时候,木已成舟,皇帝就是有气,也发不出来了!!”
话音落下,张翀沉默了片刻。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现在就快马加鞭回山陵復命。”
“路上小心。”蒋冕叮嘱了一句,“今夜京城不太平。”
张翀朝著他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
乾清宫。
后半夜。
“陛下!”
朱厚熜是被黄锦叫醒的,他睡得並不沉。
无他,只因为大行皇帝明早发引,他作为嗣皇帝,天不亮就要起来穿孝服、行启奠礼。
脑子里装著太多事,翻来覆去直到丑时才勉强合眼,感觉才闭了一会儿,就听见了黄锦的声音。
“陛下……陛下,出事了。”
朱厚熜猛地睁开眼,借著床头的烛光,看见黄锦跪在榻前,脸色白得像纸。
“嗯,什么事,你吃人了?还是被宫女勒脖子了……?!”
黄锦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压得极低。
“启奏陛下!谷大用……谷大用没了。魏彬也没了。就在今夜,西苑太液池夹道……陛下!司礼监全部废了……”
感觉情况大大的不妙,朱厚熜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脑子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
谷大用没了……?!
魏彬也没了……?!
司礼监也废了……?!
竟是今夜,就在深宫之中动手,他事前竟半点风声也未曾听闻!
“是谁做的!”朱厚熜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陌生,寒意暗藏。
黄锦匍匐在地,头死死贴著地面,不敢仰视分毫,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打探到,是有人持太后懿旨,兼携先帝遗詔入宫行事……”
“谷大用、魏彬二人当场伏诛……张永主动上书请辞——自请前往应天府,为太祖陵寢守陵!”
朱厚熜略微抬头,感觉脖子凉嗖嗖的。
“山陵那边呢?”
黄锦一愣。
“啊……山陵?!”
“杨廷和、毛纪在山陵!谷大用在这里出了事,山陵那边不可能没有动静……”朱厚熜的声音越来越冷,“去查,立刻去查!”
黄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朱厚熜坐在床上,没有穿鞋,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窜到头顶,让他打了个寒颤。
白天在灵堂上,谷大用跪在那里哭得涕泪横流。
魏彬和张永一左一右,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那些人,那些太监是正德哥哥留给他的人。
不管他们好不好,他们是自己用来平衡朝廷的人。
可一夜之间,这些人他还没有焐热,就被別人拿走了!
妈的,谁给了他们这个权力?!
太后?遗詔?
娘希匹!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的脸色呢……更何况,他还是一个皇帝!
这群张口闭口为民请命的读书人直接把他这个皇帝摁在地上摩擦了是吧?!
朱厚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不多时,黄锦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陛下!山陵那边也出事了!杨阁老说,夜验地宫时发现隨驾太监私藏兵器、勾结江彬旧部,奉遗詔全部拿下。谷大用的十几个乾儿子,一个没剩,全被关进了陵卫大牢!”
朱厚熜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不多时,他又听见了黄锦的声音在发抖。
“陛下!还有……还有……杨阁老说,此事已经稟报了太后,太后娘娘那边允准了。”
太后允准了?!
朱厚熜鬆开被角,缓缓站起身。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连忙跪著上前,替他穿上鞋,又披上外袍。
“去,传陆炳,连同其父陆松一同入宫。再召骆安即刻来见朕!”
黄锦闻言微微一怔,伏身迟疑劝諫:“陛下,夜色已深,骆大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早已休寢,这般仓促传召……”
“朕说叫,便必须来!”朱厚熜厉声打断,眉眼间满是不耐。
事已迫在眉睫,何等危急的关头,黄锦竟还拘泥於时辰规矩。
是一时慌乱失了分寸,还是看不明白眼下的凶险局势?
黄锦不敢再问,飞快地去了。
“臣等拜见陛下……”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陆炳和他父亲陆松先进来。
陆松原是兴王府的护卫,跟了朱厚熜多年,算是潜邸旧人,如今在锦衣卫掛了个千户的职衔。
两人跪下行礼,朱厚熜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没有说话。
他在等骆安。
骆安来得稍晚一些。
夜里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公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帽子也戴得有些歪。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陆家父子已经站在一旁。
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臣骆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心烦意乱,都他妈的快被人炒魷鱼了,还喊什么万岁?!
於是,朱厚熜没有叫他起来。
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三个人。
“骆安。”
“臣在。”
“朕问你,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对不对?”
骆安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臣……臣是。”
“锦衣卫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锦衣卫掌缉捕、刑狱、巡察、密缉,护卫宫禁,刺探內外……”
“那你告诉朕,”朱厚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天子脚下,司礼监的掌事太监被人杀了,你知不知道?”
骆安的身子猛地一颤,叩首道:“臣……臣知罪。”
“知罪?”朱厚熜冷笑了一声,“朕再问你,山陵那边,隨驾太监被一锅端了,你知不知道?”
骆安伏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不敢抬头。
此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著脊樑往下淌!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耳目四通八达,宫內外有什么事应该第一个知道。”
“可你呢?事情都办完了,人都死了,朕半夜被人叫醒才知道。你这个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
骆安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熜又看向陆松和陆炳:“你们呢?一个是潜邸旧臣,一个是朕身边的人……这么大的事,你们也没听到半点风声?”
“你们有没有责任啊?!骆安、陆松、陆……”朱厚熜犹如可汗大点兵,看著小孩子的陆炳,又不忍心责怪他,只把责怪推到这两个成年人身上:“你们失职!失职!”
“陛下……微臣有罪!”骆安又狠狠地碰了一下头。
这时候,陆松也跪了下来,面色凝重却还算镇定:“陛下,臣等失职,甘愿领罚。但臣以为,此事並非一日之功,內阁和太后那边怕是筹谋已久。”
“锦衣卫虽掌密缉,可这次动手用的是太后的懿旨,又有『先帝遗詔』的名头。臣等即便听到风声,也不敢擅自拦阻……”
朱厚熜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敢擅自拦阻?好一个不敢!那朕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陆松沉默了片刻,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启奏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宫禁,確保明日发引不出乱子。”
“谷大用他们虽然死了,但是张永还在。此人既然被留下,说明內阁还想留一条后路。陛下可以派人暗中接触张永,从他嘴里掏话。”
“还有呢?”
“臣以为,陛下可以召袁仲德袁公立刻入宫商议。仲德先生是兴王府旧人,跟隨陛下多年,阅歷丰富。这样的局面,他或许能有主意。”
朱厚熜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炳忽然抬起头,插了一句话,声音低而急促。
“启奏陛下,小臣有一策!”
闻言,朱厚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文官既然能用『遗詔』杀人,陛下也可以用『盗贼』杀人。”陆炳的目光很冷,“臣愿带几个信得过的锦衣卫兄弟,扮作贼人,趁夜將那几个领头的大臣——杨廷和、蒋冕、毛纪——一家子全端了。事成之后,推到江彬旧部身上,说他们是替主报仇。”
“臣敢保证,做得乾乾净净,不留痕跡。”
一语落地,暖阁內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骆安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炳。
一旁的陆松脸色瞬间煞白,心头巨震,急忙伸手死死攥住儿子衣袖,呵斥道: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你简直是疯了!”
陆松根本来不及担心朱厚熜是否会龙顏大怒,只是死死摁住儿子的臭嘴巴。
文官集团抱团、阁老权倾朝野。
他心里太清楚了:杨廷和、蒋冕、毛纪是什么级別的人?
是四朝老臣、內阁三相、满朝门生故吏遍地的文官魁首,不是隨便杀个小官、言官。
江彬旧部早已树倒猢猻散,势力微薄,根本扛不住百官深究追查。
偷偷灭当朝三大阁臣满门,还要栽赃江彬旧部这种破事,真不知道这儿子是怎么想得出来的?
脑子进水了吗!
这事一旦漏一点点风声……
后果就是文官集团会全体死諫、抱团反扑;天下士林譁然,骂皇帝屠戮宰辅、残害重臣。
到时候,就算皇帝想洗,也洗不乾净。
最后背锅的一定是陆家……
儿子这话,不是献计,是灭族级的狂言!
“陛下恕罪!犬子年少气盛,一时口不择言,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下,朱厚熜没有说话。
面无表情地看著陆炳那张近乎偏执的果决的脸。
歷史上,陆炳確实成了嘉靖朝最得宠的锦衣卫指挥使,权倾朝野,杀人如麻。
可那是在他站稳脚跟之后,不是在现在。
现在,他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十四五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而且歷史上的陆炳被隆庆皇帝给卖了……
虽然,老道士嘉靖一直在护著他,但是顶不住“人亡政息”。
“陆炳。”朱厚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小臣在。”
“你说的这个办法,朕可以告诉你——此路不通。”
陆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朱厚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拍了一下肩膀,静静地道:
“你要知道,文官不是太监。杀了杨廷和,还有蒋冕;杀了蒋冕,还有毛纪;杀了毛纪,还有梁储……他们门下弟子满天下,你杀得完吗?”
“况且,杨廷和手里有太后的懿旨,有『先帝遗詔』。他做的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的。你杀他,就是弒杀朝廷重臣,就是谋反。到那时候,不用杨廷和动手,满朝文官就会把你,还有陆家撕成碎片。”
陆炳闻言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朱厚熜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臣子。
“好了,都起来。”
骆安和陆家父子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手站著。
朱厚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妈的,这苦涩难咽……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今夜的事,朕不追究你们失职。但有一句话,朕说在前面。”
三人齐齐躬身。
“从明天起,锦衣卫的全部力量,给朕盯紧內阁。杨廷和、蒋冕、毛纪,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信,朕都要知道。”
骆安躬身道:“臣遵旨!”
“还有,”朱厚熜看向陆松,“你方才说,让朕找袁仲德。朕觉得可行。你天亮后亲自去一趟,请他入宫。”
陆松应道:“是。”
朱厚熜的目光落在陆炳身上,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至於你……陆炳,你的胆子很大。朕喜欢胆子大的人。但胆子大,不是莽撞。记住,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对任何人动手。”
陆炳深深叩首:“小臣记住了。”
朱厚熜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明日发引,一切照旧。谁要是敢在明日的典仪上露出半点破绽,朕拿他是问。”
三人齐声应诺,倒退著出了暖阁。
朱厚熜独自坐在御案后,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望著头顶的藻井,低声说了一句话。
“杨廷和好手段!刀不见血,方为杀局。”
“有些血,晚流几日,才最乾净……”
第96章 阁臣如障,杀意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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