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琅琊港。
海风卷著潮气扑上栈桥。
港口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海面尽头仍有一线金红余暉。
值守瞭望台的秦卒正按例巡视,忽然动作一僵。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面黑龙旗从暮色里钻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高大的桅杆刺破晚霞,五牙大舰的黑影缓缓压上海面,如同归来的海中巨兽。
“船队!”
瞭望卒一把抓起铜號。
“东海船队回港!”
號角声炸开。
呜——沉闷悠长的声音传遍整个琅琊港。
码头上的役夫、舟师、守吏,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海面。
隨后,港口戒严的军令落下。
“封港!”
“所有閒杂人等退后三十步!”
“码头栈桥清空!”
“弩手上哨!”
驻港军侯扯著嗓子怒吼。
一队队甲士从营寨衝出,持戈列阵,重弩上弦。
鹿角被拖到码头入口。
木柵轰然合拢。
原本喧闹的琅琊港,短时间內就变成了一座森严的军港。
少府属官和琅琊守吏也被惊动。
他们披著外袍,脚步匆匆地赶到码头。
为首的少府丞脸色凝重。
他早得了咸阳密令,知道东海会有船队回港。
可真正看到那七艘巨舰压著海浪归来,心口还是忍不住猛跳。
东征,真的有结果了。
而且看这阵仗,绝不是寻常捷报。
船队越来越近。
前护五牙大舰率先入港。
船首破开海面,白浪拍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斗台上站满弩手,甲冑在夕照中反射著光。
中间五艘运输船吃水极深。
船身沉沉的压著水线,行得比平日慢许多。
后护大舰则始终贴在尾部,舰上床弩尚未完全收起,弩臂冷冷的对著外海。
琅琊守吏一眼就看出不对。
“他们路上遇袭了?”
押港军侯低声说。
“不像。”
“船身未损,旗阵未乱。”
“倒像是……押著重货。”
重货。
这两个字一出,几名官吏的心头都猛地一紧。
很快,前护大舰靠岸。
缆绳拋下。
水手们动作乾净利落,將巨舰牢牢系在木桩上。
一名身披黑甲的校尉从船舷走下。
正是押运主將许滕。
他浑身被海风吹得发硬,眼底全是血丝,身形却站得笔直。
到了码头,他没有寒暄。
直接从怀中取出加封军报与总册。
“东瀛都护府赵將军麾下,押运校尉许滕。”
“奉命押送首批东瀛金银矿物归秦。”
“请琅琊官吏验封。”
这话一落,码头上骤然一静。
东瀛。
金银。
归秦。
每一个字都沉重地敲在所有人心上。
少府丞脸上的肉轻轻一颤,立刻上前。
他接过军报,却没有急著拆。
他先验封泥。
封泥完好。
上有赵沧澜军印、东瀛都护府临时印、押运校尉印,三印俱全。
再验绳结。
乃秦军押运专用死结,途中若拆,绝不可能復原。
少府丞这才深吸一口气。
“开册。”
书记官立刻跪坐在案前,摊开木牘和竹简。
琅琊守吏、少府属官、驻港军侯三方同时在场。
这是规矩。
战利归国,先验印,再点箱,后过秤。
少一环,谁都担不起罪。
许滕抬手一挥。
船舱口立刻打开。
第一口木箱被四名秦卒抬了出来。
箱子不大,却沉得嚇人。
四名精壮甲士肩膀顶著木槓,脚步落在栈桥上,木板都被压得作响。
箱外包著生牛皮,四角加钉,封泥连成一排。
火把靠近。
封泥上的印痕清清楚楚。
“第一运输船,甲字一號箱。”
“粗炼黄金。”
“封箱者,韩庶。”
“验箱者,陈固。”
“押运伍长,石敢。”
许滕一字一句地唱名。
琅琊书记官立刻刻入木牘。
少府属官蹲下,核对封泥。
“无损。”
“开箱。”
木楔被铁锥一点点撬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火光猛地跳动。
所有人都失了声。
箱內铺著厚麻布。
麻布中间,整整齐齐的码著一块块粗炼金锭。
金锭顏色不算纯净,边角还带著冶炼的火痕,可那沉甸甸的金光照出,整座码头都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少府丞盯著箱子,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他掌管工造財物多年,见过金,也见过大宗財货。
可这一箱不同。
这不是內地赋税里一点点刮出的金。
这是从东海之外,硬生生打出来的金。
是大秦楼船跨海远征的第一口回报。
琅琊守吏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伸手想摸,却又猛的缩回来。
旁边军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头。
“过秤。”
许滕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木箱被抬上大秤。
秤桿压弯。
书记官唱数。
少府属官覆核。
琅琊守吏再记。
三方数字一致后,重新封箱,盖上琅琊入港封泥。
第一箱黄金落地。
第二箱很快抬下。
“甲字二號箱。”
“粗炼黄金。”
第三箱。
第四箱。
到第七箱时,码头上的官吏已经没人敢抬头乱看。
他们怕自己眼睛发直,丟了官体。
也怕自己心里的那点贪念,被身边的秦军看见。
黄金之后,是白银。
银锭一箱箱打开。
火把映照下,冷白色的光比黄金更刺眼。
整箱的银块码得密密实实,边上还有粗炼痕跡,分明是刚从矿炉里出来不久。
有个年轻书吏刻字时手一抖,刀尖直接划歪了木牘。
少府丞回头厉声呵斥。
“稳住。”
“再抖,就滚出去。”
那书吏脸色惨白,连忙重新执刀。
可他不怪自己。
谁能稳住。
一千八百两黄金。
一万二千两白银。
这还只是已经粗炼出的。
后面还有金沙。
还有矿石。
等十五口金沙箱打开,码头上的火把都像被压暗了。
皮囊一层层打开,细密金沙在陶盘里铺开。
风一吹,金点轻轻颤动,像一片细碎的星河。
老匠人被临时叫来验看。
他捻了一撮金沙,在指腹上搓了搓,又放到火边照。
他的眼睛直接红了。
“上品金沙。”
“杂质不重。”
“再洗两遍,入炉就能炼。”
“好东西啊。”
他声音都在发颤。
再往后,是六十箱高品矿石。
这些箱子更沉。
有几口箱子搬下船时,抬箱秦卒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
箱盖打开。
灰褐色的矿皮裂开,断面里夹著金斑和银线。
少府工匠一看,整个人当场蹲了下去,像是怕看错,拿小锤敲下一角,又凑到火下细看。
“金银伴生矿。”
“品位很高。”
“这不是淘出的散砂。”
“这是矿脉。”
这句话一出。
码头上终於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金银已经够嚇人。
可矿脉二字,才真正要命。
金箱银箱再多,也有搬空的时候。
矿脉不同。
那意味著源源不断。
那意味著东海之外有了一座大秦的钱仓。
意味著赵沧澜那句“东瀛的金库开了”,不是夸口。
是真的开了。
许滕等所有箱笼初验完毕,才取出第二卷军报。
他站在码头火光之下,声音因连日航行有些嘶哑,却依旧穿透夜风。
“赵將军军报。”
“九州已定。”
“高天原破,卑弥呼擒。”
“九州二十余部请降,皆交兵器、送质子、编户册。”
“博多湾设军港,高天原为驻地,南山矿谷为禁区。”
“东瀛都护府雏形已立。”
“首批金银矿物先行回秦。”
“此后按季转运。”
“若海路无阻,每三月,当有贵金属入琅琊。”
念到最后一句时,连驻港军侯的眼神都变了。
每三月。
不是一次。
不是侥倖。
是按季,是持续。
是帝国財政从此多了一条横跨东海的血脉。
码头上安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不知哪个役夫忍不住低声说:
“大秦……发財了。”
声音很轻,却像点燃了一片乾草。
压抑许久的港口终於炸开低低的喧声。
但还没等喧声扩大,驻港军侯冷冷拔刀。
“肃静。”
“违令喧譁者,斩。”
所有人瞬间闭嘴。
可那股兴奋压不住。
每个人眼里都烧著光。
他们都清楚,这一夜之后,琅琊港不一样了。
大秦也不一样了。
少府丞强行稳住心神,立刻下令。
“所有箱笼暂入港仓。”
“三重封泥。”
“三方轮值。”
“今夜谁都不许离港。”
“琅琊急报,立刻发往咸阳。”
“八百里加急。”
“现在就走。”
很快,驛骑衝出港门。
马蹄踏碎夜色。
一卷盖著琅琊急印的竹简,被死死绑在信筒里,顺著驰道一路向西。
琅琊到咸阳。
驛站一站接一站亮起火把。
马换人不换。
人换简不离。
夜色中,急递像一柄燃烧的短剑,撕开大秦的山河。
咸阳,章台宫。
扶苏接到急报时,夜已经深了。
御书房內,烛火沉沉。
沙盘上的南阳、陈郡仍插著黑旗。
会稽、临淄、邯郸三处红旗,在火光下像三点未乾的血。
黄门跪在地上,气息还没喘匀。
影一已经验过封泥,將竹简双手奉上。
扶苏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神便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狂喜,也不是失態。
而是一柄刀终於等到了属於它的磨刀石,锋芒初露。
琅琊港已验。
黄金一千八百余两。
白银一万二千余两。
金沙十五箱。
高品矿石六十箱。
东瀛都护府已立。
九州矿脉可按季转运。
扶苏缓缓合上竹简。
御书房里很静。
章邯还未退远,被重新召了回来,此刻站在殿中,看著扶苏手里的急报,胸口都在发热。
李斯与治粟內史也被深夜急召入宫。
两人一路匆匆赶来,衣冠都来不及整理完。
尤其是治粟內史。
他这些日子为了限田、备粮、调军费,头髮都快愁白了。
进殿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等扶苏把琅琊急报递过去。
他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再看第二眼,手开始抖。
“陛下。”
“这……这是真的?”
扶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琅琊守吏、少府属官、驻港军侯三方验封。”
“赵沧澜押运总册也在。”
“你觉得呢。”
治粟內史喉咙发乾。
他说不出话了。
李斯接过竹简,逐字看完,眼底也翻起波澜。
他比治粟內史更清楚这笔钱的意义。
这不是单纯的金银入库。
这是扶苏推行一切新政的底气。
官学要钱,限田赎买要钱,扩军练兵要钱。
南阳、陈郡两处暗兵要粮要甲要马料。
咸阳工坊、兵器监、高炉炼钢,全都要钱。
过去朝中还有人能拿“国库不足”四个字拖延、掣肘、哭穷。
从今晚开始,这条路断了。
东瀛金船一到,所有“劳民伤財”的质疑,都被成箱的黄金砸碎了。
扶苏走到沙盘前。
目光落在东海,再移向楚地。
“看见了吗。”
“六国余孽以为,朕推限田令,会把大秦拖进泥潭。”
“他们以为,朝廷要赎田,要发粮,要平乱,迟早会被国库拖垮。”
“所以他们敢等。”
“敢串联。”
“敢赌。”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东海位置。
“可他们不知道。”
“朕的国库,从来不只在关中。”
“还在海上。”
“还在东瀛的山里。”
李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下拜。
“陛下圣明。”
这一次,他拜得心服口服。
扶苏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身,声音平静的下令。
“少府。”
“明日派人赴琅琊,接手金银矿物入库。”
“高品矿石送入咸阳工坊,交公输凡和少府匠人试炼。”
“金沙、金锭、银锭分册入库。”
“一两都不许少。”
少府属官连忙叩首。
“臣领詔。”
“治粟內史。”
“南阳三仓,陈郡军械粮草,全部按战时標准补足。”
“不得再以国库紧张为由拖延。”
治粟內史额头贴地。
“臣领詔。”
“李斯。”
李斯立刻伏得更低。
“臣在。”
“限田令的赎买细则,加快。”
“给流民授田的粮种、农具、耕牛替代方案,也一併定出来。”
“钱,朕给你。”
“刀,章邯给你。”
“法,你来立。”
“这一次,谁敢拖,谁就跟旧贵族一起埋。”
李斯背脊一寒。
“臣明白。”
扶苏看著殿中眾臣。
烛火映在他眼底,冷得惊人。
“东海金船到了。”
“旧贵族最后的幻想,也该碎了。”
“他们想等大秦缺钱。”
“朕偏要让他们看见。”
“大秦不缺钱。”
“也不缺刀。”
章邯单膝跪下,声音沉如铁石。
“臣愿为陛下执刀。”
扶苏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琅琊急报,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的数字。
一千八百两黄金。
一万二千两白银。
不算多到能立刻改天换地。
但这只是第一批。
真正重要的是后面四个字。
按季转运。
源源不断。
这才是帝国最可怕的地方。
只要这条海路不断,他就能一边改革,一边扩军,一边平乱,一边继续把大秦推向更远的海。
六国余孽想靠拖垮国库来等机会。
可现在,他们等来的不是大秦疲惫。
是大秦的铁甲、粮仓、钢刀和军费,全都被一船船的金银餵饱。
扶苏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让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笑的时候,往往就是有人要死的时候。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阶段性海外掠金闭环!】
【东瀛首批財富正式入秦,帝国財政威慑大幅提升!】
【帝威值+15000!】
【当前帝威值储备提升!】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扶苏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只是抬眼看向章台宫外沉沉的夜色。
夜很深。
可他已经看见了明日朝堂上那些人的表情。
那些说远征劳民伤財的人。
那些说限田令不可支撑的人。
那些寄望大秦国库崩塌的人。
都该亲眼看一看。
大秦的钱,到底有多硬。
扶苏放下琅琊急报。
他的声音平静,却压得整座御书房都为之一沉。
“明日大朝会。”
“把那几口箱子,也抬上来。”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
“什么叫国库如山。”
第139章 金山入港,琅琊今夜尽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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