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情报堂的烛火已经连烧了三天三夜，铜製的信匣在黑檀长案上堆成了小山，每一封拆开的密报边缘，都沾著来自北境边境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最上面的那封密报只有短短两行字，墨跡带著濒死的慌乱与颤抖，是蔡家专属专员蝴蝶的暗记，也是她传回蔡家的最后一条消息。
    密报上写著：崔决已被安全传送出境，苏平隨行。陌生强者至，署名李嘉龙，吾难脱。
    自这条消息传回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蔡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线，翻遍了北境三城的每一处角落，都没能找到蝴蝶的踪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北境的荒林里找到了半枚被星力震碎的传讯玉牌，还有几滴早已乾涸的、属於她的血。蔡家的密探查遍了所有渠道，都没能查到“李嘉龙”这个名字的任何底细，没人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强者是什么来路，只从玉牌的碎裂程度能判断出，对方的星力深不可测。蝴蝶的下落，成了悬在蔡家心头的一块石头，没人敢说她还有多少生还的可能，却也没人敢彻底断了念想。
    情报堂的压抑气氛，像一块浸了水的铅，沉沉地压在整个蔡家的头顶。蔡蕴涵站在情报堂的外间，指尖捏著刚从前线送回来的战报，宣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攥得发皱，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得人眼疼。
    天海联盟，对青龙国正式开战了。
    就在七日之前，天海联盟的边境驻军借著星力掩护，连夜突袭了青龙国的北境边境线，驻守的戍堡守军猝不及防，一夜之间连丟三座要塞。不过短短七日，天海联盟的大军已经一路南下，连破青龙国七座集镇、两座县城，战线推进了百余里，直逼青龙国北境的枢纽要地。
    不是没有反抗。皇室已经下了三道勤王令，调集了全国能调动的所有兵力，蔡家，还有和皇室深度绑定的其他世家，已经把族里大半的私兵都送去了前线，连族里的不少旁系子弟，都已经披甲上阵。可没用，正面战场上，青龙国的军队根本打不过天海联盟。
    其中的缘由，蔡蕴涵比谁都清楚。她捏著战报，指尖微微发颤，心里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对等。如今正是星宿与繁星体系初现的初期，能引动星力入体、成为繁星的人本就稀少，而能被星海认可、登顶星宿之位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决定两国战局走向的，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这些站在星力顶端的星宿。
    可青龙国的星宿，大多都缩起来了。
    整个青龙国，在册的星宿一共只有八位。可真正带著自己的亲隨去了前线，愿意为青龙国出手的，只有天权星一位。剩下的七位星宿，要么闭门谢客，要么带著自己的人躲进了深山里，任凭皇室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送过去，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蔡蕴涵太清楚他们为什么不肯出手了。
    第一，是怕。天海联盟这次敢直接开战，背后是他们联盟的十位星宿撑腰，十位对八位，本就有著绝对的数量优势。更何况天海联盟的这些星宿，大多是常年在边境廝杀闯出来的狠角色，手上沾过的星力强者的血，比青龙国这些养尊处优的星宿见过的都多。真要全面开战，青龙国的这些星宿，没几个有把握能全身而退，更別说保住性命。对他们来说，好不容易被星海认可，得了远超常人的寿元与力量，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国家，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第二，是他们根本就不团结。青龙国的这八位星宿，从来都不是一条心。互相之间有早年比试结下的旧怨的，有立场不合互相看不顺眼的，甚至还有过当眾撕破脸的过往。平时碍於皇室的面子，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你不出手，我也不出手，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群站在星力顶端的人，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国家被人打上门，连头都不肯露一下。
    而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后顾之忧。
    蔡蕴涵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闭了闭眼，心里一片寒凉。蔡家这样的世家门阀，和皇室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青龙国要是亡了，蔡家，还有所有站在皇室这边的世家，都会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可星宿不一样。
    他们是被星海选中的人，拥有著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就算青龙国真的亡了，天海联盟也绝对不会清算他们，反而会拿出更高的价码，更好的待遇，拼了命地拉拢他们。对他们来说，换一个效忠的对象，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享受尊荣，根本不会有任何损失。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拼命？
    战报从蔡蕴涵垂落的指尖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蔡蕴涵回头，就看见大长老穿著一身深色的锦袍，朝著她走过来。他的头髮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里，全是连日来熬出来的疲惫，可眼神依旧锐利，像藏著出鞘的刀。
    蔡蕴涵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报，对著大长老躬身行礼：“大长老。”
    大长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战报上，声音带著一丝沙哑：“都看过了？”
    “看过了。”蔡蕴涵握紧了手里的战报，低声道，“前线的情况，很不好。”
    “是很不好。”大长老嘆了口气，抬手示意她跟著自己走。两人一路穿过迴廊，走到了他的书房里，大长老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才转过身，看著蔡蕴涵，眼神里带著她从未见过的凝重，“蕴涵，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关乎蔡家，关乎整个青龙国生死的事，要交给你。”
    蔡蕴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抬起头看著大长老。
    “皇室刚刚传来了消息，星宿选拔的秘境，已经显形了。”大长老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地砸在蔡蕴涵的心上，“你也知道，这秘境是星海引动的，出现的地点从来都是隨机的，没人能人为控制，这一次，它正好落在了断云城。”
    断云城。蔡蕴涵心里一紧，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了上来。那座城，就在两国交战的最中心，是天海联盟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现在正处在战火的最前线，每天都在死人，隨时都有可能被天海联盟的大军合围。这处决定著青龙国未来的星宿秘境，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在了这样一座危城里。
    “大长老，”蔡蕴涵咬了咬唇，“断云城现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长老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锐利地看著她，“断云城现在就是一座风口浪尖上的危城，可秘境偏偏落在了这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今前线节节败退，我们太需要新的星宿站出来了，秘境里出来的星宿，是唯一能和天海联盟抗衡的力量。”
    他往前迈了一步，看著蔡蕴涵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蕴涵，这次的星宿选拔，你必须去。”
    蔡蕴涵的指尖猛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一下。上一次星宿选拔的画面，瞬间涌进了她的脑海里。那时候她也是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可最后，她倒在了星力试炼的最后一关，成了整个青龙国世家圈子里的笑柄。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碰过和星宿选拔相关的东西。
    “我知道你心里有阴影。”大长老的声音软了一点，可依旧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可现在不一样了。以前的选拔，输了，你不过是丟点面子。可这次的选拔，关乎的是整个青龙国的存亡。天海联盟已经打过来了，我们没有退路了。只要你能成功闯过秘境，登顶星宿之位，我们青龙国，就多了一份能和天海联盟抗衡的胜算。”
    蔡蕴涵低著头，没有说话，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还有，你必须记住，这次去断云城，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大长老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断云城现在是交战的最前线，鱼龙混杂，已经有不少天海联盟的奸细混进去了。他们肯定不会看著我们青龙国选出新的星宿，一定会在秘境开启的前后动手脚，甚至会派人闯进秘境里截杀参选的人。你到了那里，一言一行都要万分小心，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蔡蕴涵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记住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大长老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歉意，“这次的选拔，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你去参加选拔，家族给你安排了上百名死士，提前帮你探路，扫清障碍。可这次，情况紧急，断云城不在我们蔡家的掌控范围內，我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这次，没有死士帮你探路了，所有的路，都要你自己走，所有的危险，都要你自己扛。”
    蔡蕴涵的心沉了沉，可还是抬起头，对著大长老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大长老看著她，眼神里终於露出了一丝温和的期许，“我知道，断云城不在蔡家的掌控里，家族在秘境开启之后，给不了你任何直接的帮助。但是在你出发之前的准备上，家族会尽最大的能力，给你最好的支持。你需要的星石，丹药，武器，只要蔡家有的，你儘管开口，我们都会给你备齐。”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蔡蕴涵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信任：“蕴涵，家族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就算你上一次选拔失败了，我们所有人，也依旧看好你。你是我们蔡家这一辈里，天赋最高的孩子，是蔡家的希望。这次，我们都相信你。”
    家族的希望。这五个字，像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蔡蕴涵的肩上。
    她看著大长老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眼里的疲惫与期许，想起了前线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了下落不明的蝴蝶，想起了节节败退的战线，想起了那些闭门不出的星宿。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鼻子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压力，终於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大长老，”蔡蕴涵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怕我会让你们失望。上次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次的秘境在断云城，比上次危险得多，我……我对自己，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怕，怕再次失败，怕辜负家族的信任，怕在断云城的战火里，连活著回来都做不到。
    大长老看著她，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我知道你压力大，换做是谁，都会怕。可我们没有退路了。蔡家和青龙国绑在一起，国若亡，家必灭。那些星宿有退路，可我们没有，你也没有。”
    蔡蕴涵抬起头，看著大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里的湿意压了回去，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长老，您放心。就算我心里怕，就算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会拼尽我所有的力量，去闯这次的秘境选拔。我绝对不会辜负家族的信任，绝对不会给蔡家丟脸。”
    为了这句话，她已经准备了太久。
    上次选拔失败之后，蔡蕴涵把自己关在族里的星阁里，整整闭关了三个月，没日没夜地修炼，几乎耗光了自己所有的心力，终於练成了一门新的星技。
    她看著大长老，轻声道：“大长老，这段时间，我练成了一门新的星技，名为三日天光。
    这门星技，是我为了这次选拔准备的底牌，就算遇到天海联盟的星力强者，我也有一战之力。”
    大长老的眼睛亮了起来，看著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好，好啊。果然没有看错你。”
    从大长老的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蔡蕴涵站在廊下，抬头看向北面的方向，那里是断云城的方向，是战火燃起的地方，也是星宿秘境显形的地方，更是她即將要去的地方。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淡淡的硝烟味。蔡蕴涵握紧了腰间的星刃，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她知道，这一去，前路遍布荆棘，生死难料。可她没有退路。
    断云城，她必须去。星宿之位，她必须爭。
    为了蔡家，为了青龙国，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