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县政府三楼大会议室內。
    “全市乡村文化振兴创新案例大赛”筹备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几乎囊括了县里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农业局、文旅局、商务局、宣传部、財政局、自然资源局……
    还有几个重点乡镇的镇长。
    主持会议的是县委副书记陈东，陈明的亲大哥。
    他坐在主位，五十岁的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陈明坐在会议桌中段，面前放著一份准备好的匯报材料。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几个部门陆续匯报了他们准备申报的项目。
    农业局的王局长第一个发言：
    “我们准备申报『高山茶叶提质增效项目』，计划引进新品种，改良种植技术，提升咱们县茶叶的品牌价值……”
    他讲得很详细，但台下不少人听著听著就开始走神——这套说辞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每年都是茶叶茶叶，结果也没见茶叶產业有什么起色。
    接著是文旅局的王局长——就是上次拒绝姜皓的那个王局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我们文旅局准备申报『县城歷史文化街区保护与开发项目』。”
    “大家都知道，咱们县城虽然小，但也有几百年的歷史，老街区里那些青石板路、木结构老房子，都是宝贵的歷史文化遗產……”
    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打造歷史文化名片”、“吸引游客体验古朴风情”……
    陈明在下面听得直皱眉头——就那些破旧的老房子，连本地人都不爱去，还吸引游客？
    真当游客都是傻子？
    宣传部的李副部长也提出了一个项目：
    “我们打算做一个『美丽乡村摄影大赛』，邀请全市的摄影爱好者来咱们县採风，通过他们的镜头展现咱们县的乡村美景……”
    接下来又有几个部门匯报了各自的设想，有搞农產品深加工的，有搞乡村旅游路线设计的，还有搞传统手工艺復兴的……
    五花八门，但听下来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新意。
    终於，轮到陈明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准备好的材料发给大家。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是商务局的陈明。”
    “我今天要匯报的项目，可能和大家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准备申报的，是一个篮球赛事项目——『全县乡村篮球联赛暨文旅推广项目』。”
    “篮球赛事？”农业局的王局长第一个皱起眉头：
    “老陈，你这是……搞错了吧？这是乡村振兴项目评审会，不是体育工作会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明脸色不变，继续说：
    “大家听我解释。这个篮球赛事不是普通的比赛，它的核心理念是通过赛事带动全民参与，通过奖励机制促进乡村基础设施建设……”
    他开始详细讲解姜皓策划书里的內容……
    但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陈科长！”
    文旅局的王局长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科长，你这个项目……上次你不是带著那个什么姜老板，来找过我们文旅局吗？”
    他环视会议室，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当时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一个篮球比赛，跟文旅有什么关係？”
    “跟乡村振兴又有什么关係？”
    他拿起陈明发的材料，抖了抖：
    “陈科长，你的想法是好的，动力也是好事儿，但是——”
    王局长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但你觉得一个篮球项目，他能带动乡村振兴吗？”
    “这都不是完全不搭边，这都哪跟哪呀？这压根不合適呀！”
    他看向陈明，眼神里带著明显的优越感：
    “咱们这是乡村振兴项目评审会，是要选能真正带动乡村发展、促进农民增收的好项目。”
    “你弄个篮球比赛……这不是开玩笑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农业局的王局长也开口了：
    “老陈啊，王局长说得有道理。”
    “现在春耕正忙，各村哪有閒工夫搞什么篮球比赛？你这项目……时机也不合適啊。”
    宣传部的李副部长推了推眼镜：
    “陈科长，你这个想法太……太前卫了。”
    “乡村振兴要的是实打实的產业，不是搞几场热闹就完事的。”
    接著，又有几个人发言，虽然语气没有王局长那么冲，但意思都差不多——不看好，觉得不靠谱。
    陈明站在那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解释，想反驳，想告诉大家这个项目背后的深意，想说说姜皓那些创新的想法……
    “好了。”
    主位上，陈东副书记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一开口，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陈东看向陈明，眼神复杂：
    “陈明，你的想法呢是好事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大傢伙都不太赞成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呢，咱们以后再提。”
    “这次呢，咱就先不討论这个事情了。”
    陈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陈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下一个，財政局说说你们的想法。”
    陈明僵在那儿，站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慢慢坐下了。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憋著一股气，却又无处发泄。
    接下来会议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会议好不容易结束了。
    参会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聊。
    陈明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大部分人都走了，他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站起身。
    走出会议室时，他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陈明。”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明转过头，看到他大哥陈东站在走廊里，正看著他。
    “大哥。”陈明低声叫了一句。
    陈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於吗？你就为了一个项目，在会上那副样子。”
    陈明苦笑：“大哥，你不懂。”
    “那个姜皓……他是真的想为县城做贡献。”
    “你说我一个商务局的，当然是希望咱们县城的经济能够带动起来。”
    “这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件事情，为什么就是到处碰壁呢？我就不理解了。”
    陈东看著弟弟，嘆了口气：“陈明啊，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说其他人不理解？”
    “反而是你太投入，太上心了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是不是过多的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带到这个项目里来了，而忽略了一些客观的事实？”
    “我知道你对这个姜皓评价很高。”陈东说，
    “从我从你的口中了解到的这些呢，我也觉得姜皓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但人是人，做项目是项目。”
    “我们单纯从这个项目本身的角度出发，在今天这样的会议场合里，大家不看好，我觉得是正常的。”
    陈明张了张嘴，想解释这个项目背后的理念，想说说“村ba”可能带来的效应……
    但看著大哥平静的眼神，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也知道你的想法。”
    “那当大哥的肯定会支持你，但这个项目，这个全市振兴的项目，后面如果姜皓那边做出成绩来了，我这边肯定会提上去。好吧？”
    陈明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大哥，我走了。”
    “去吧。”陈东看著弟弟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