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商务局会议室。
    姜皓见到了这位赵副处长——四十多岁，穿著板正的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旁边坐著一位年轻的科员，正在做记录。
    “姜皓同志，你好。”赵副处长和姜皓握了握手，语气公事公办，
    “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你们县正在筹备的『乡村足球超级联赛』的情况。听说，你们搞得声势很大？”
    姜皓谨慎地回答：“赵处长好。『村超』是我们县在『村ba』成功的基础上，尝试拓展的又一个群眾体育项目，目前还在筹备阶段。”
    “嗯。”赵副处长翻开笔记本，
    “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材料。规划很宏大啊，五百亩地，六个標准场，还要搞全县联赛……
    姜皓同志，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大规模投入，后续的运营成本、维护费用从哪里来？群眾参与度真的能支撑起这么大规模的赛事吗？”
    问题很尖锐。
    姜皓平静应对：“赵处长，关於运营成本，我们已经有初步的规划。
    首先，赛事本身我们坚持公益性，不卖高价门票，主要收入来自品牌赞助和周边衍生品开发。
    『村ba』的成功已经证明，一个有影响力、有正能量的群眾体育ip，是能够吸引优质商业合作的。”
    “其次，关於群眾参与度。”姜皓顿了顿，
    “我们认为，群眾参与度不是天生的，是需要去培育和激发的。
    我们现在做的球队招募、教练下乡、体验活动，就是在培育土壤。
    也许一开始人不多，水平不高，但只要坚持下去，让老百姓感受到足球的快乐和荣誉感，参与的人会越来越多。”
    赵副处长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
    “想法是好的。但姜皓同志，你要知道，群眾体育工作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騖远。
    市里对『村ba』的模式是肯定的，但足球和篮球不一样，它的门槛更高，组织更难。
    我们担心你们步子迈得太大，万一……效果不理想，会对前期积累的好口碑造成负面影响。”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隱隱带著一丝敲打的意味。
    陈明在一旁赶紧打圆场：
    “赵处长，姜皓他们的团队做事还是很扎实的，『村ba』就是证明。
    『村超』项目，县里也是经过充分论证才支持的。”
    赵副处长看了陈明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陈科长，我不是否定你们的努力。
    只是作为上级主管部门，我们有责任提醒你们，要稳妥推进。
    特別是，现在有很多地方都在盯著你们石墨县，你们成功了，是经验；万一出了问题，那就可能成为教训。”
    他转向姜皓，语重心长：“姜皓同志，我建议你们，是不是可以先缩小规模，搞个试点？
    比如先在盘龙镇搞个镇级联赛，看看效果，再慢慢铺开？这样更稳妥，风险也更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姜皓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赵处长，感谢您的建议。但我觉得，『村超』要成功，恰恰需要一开始就有足够的规模和气势。”
    “如果只在一个镇搞试点，影响力有限，难以形成全县动员的热潮，也难以吸引外界的关注和支持。我们搭建了那么大的舞台，就是希望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站上去。”
    他诚恳地说：“我知道有风险，但做任何创新尝试都有风险。
    『村ba』当初也一样，没人相信一个乡村篮球赛能火。
    但我们用事实证明，只要方向对路，真心为群眾办实事，群眾就会支持你。”
    赵副处长盯著姜皓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看不出喜怒。最后，他合上笔记本。
    “好，既然你们县里和你们团队这么有信心，市局当然支持基层的大胆探索。”
    他站起身，“我们会持续关注项目的进展。希望你们，能像『村ba』一样，再创一个奇蹟。”
    送走赵副处长一行，陈明和姜皓站在走廊里。
    陈明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姜皓，刚才……你其实可以应付一下，说会考虑他的建议。”
    姜皓摇摇头：“陈科，有些原则不能妥协。
    如果我们自己都对『村超』的规模没信心，怎么让老百姓、让合作伙伴有信心？
    市局的顾虑我理解，但路是我们自己走，责任我们自己担。”
    陈明嘆了口气，拍了拍姜皓的肩膀：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县里这边，我会儘量帮你协调。
    不过，压力肯定更大了。现在不光下面有阻力，上面也有了不同的声音。”
    “我知道。”姜皓望向窗外，远处东郊工地的轮廓在夕阳下隱约可见，
    “但正因为有压力，我们才更要把事情做好。用结果，回应一切质疑。”
    ……
    夜色降临。
    瑞幸咖啡店二楼，姜皓独自站在窗边。
    手机屏幕亮著，是“村超”筹备群的匯报信息：
    李辉：“主看台基础混凝土今晚开始浇筑，三班倒，预计72小时完成。”
    苏青：“今天溪口镇的体验活动来了十五个人，比上次有进步。高山镇同意划出一块河滩地平整作训练场。”
    小梦：“『村超面孔』系列第一条短视频《修车匠的绿茵梦》已上线，两小时播放量破二十万，评论区很多人为王铁柱加油。”
    张哲：“省足协回復，愿意提供一批训练用球和標誌盘的支持。”
    一条条信息，记录著团队在阻力中一步步前行的足跡。
    姜皓关掉手机，望向窗外县城的万家灯火。
    质疑、阻力、不看好……这些从来都不是前进路上最可怕的东西。
    最可怕的，是在质疑声中失去方向，在阻力面前选择退缩。
    而他和他的团队，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用最扎实的工作，最真诚的沟通，最坚定的信念，去一点点化解坚冰，去一寸寸开拓土壤。
    “村超”能不能成？
    没有人能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
    但姜皓相信，当那些第一次接触足球的村民在草地上尽情奔跑欢笑时，当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为了家乡球队的胜利而欢呼时，当全县男女老少因为一场比赛而凝聚在一起时……
    答案，自然会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