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国庆节还有一个半月。
    城东工地的钢铁骨架已经基本成型，从远处看，主看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李辉站在看台最高处，手里攥著施工进度表，手指在纸上轻轻敲著。
    旁边的王建国正在匯报：
    “李总，钢结构主体今天能全部焊完。”
    “接下来是看台座椅安装，厂家说货已经发出来了，预计三天后到。草坪的话……还得再等等，现在这个季节，草皮存活率是个问题。”
    “等不了也得等。”李辉皱眉，“草坪供应商那边怎么说？”
    “他们建议用暖季型草种，耐践踏，適合咱们这边的气候。”
    “但问题是，现在种下去，到国庆节也就一个多月，根系还没长稳，万一比赛时被踢翻了……”
    “那就加强养护。”李辉打断他
    ，“我跟皓子商量过，实在不行，前几场比赛，草坪区域用警戒线围起来，球员和观眾都走指定通道。等草彻底长稳了再全面开放。”
    王建国点点头，又问：
    “那灯光呢？灯杆已经立起来了，但灯具还没安装。厂家说技术人员下周才能过来调试。”
    “下周太晚了。”李辉摇头，
    “你直接联繫厂家，让他们加急派技术员过来，费用我们出。
    灯光调试必须提前，不能等到最后几天手忙脚乱。”
    “好，我马上去办。”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边，商务局三楼。
    陈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话响个不停。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了起来。
    “喂，王县长……对，是我。您说……嗯……嗯……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映入眼帘，那是县里刚批下来的关於落实《关於加强全民健康体重管理》的实施意见。
    文件里明確提到，要打造一批“具有地方特色的全民健身品牌活动”，並点名了“村ba”和即將启动的“村超”。
    陈明手指点了点文件，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姜皓的电话。
    “喂，姜皓，在忙呢？”
    “陈科，在工地这边。怎么了？”
    “你抽空来局里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看。好事。”
    半小时后，姜皓出现在商务局三楼。
    陈明把那份红头文件递过去：“省里下发的，关於全民健康体重管理的。你看看。”
    姜皓接过来，快速瀏览了一遍。
    “这份文件，咱们县已经批了，下发了实施意见。”陈明语气里带著兴奋，
    “而且专门点名了咱们的『村ba』和『村超』，说是要作为典型来培育和推广。这对你接下来的工作，是重大利好！”
    姜皓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文件。他的思绪飞快转动著。
    全民健康体重管理，体医融合，科学运动，合理膳食……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里交织，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科，”他抬起头，“这份文件，確实是个好东西。不过，我觉得光靠『村ba』和『村超』，覆盖面还是有限。咱们能不能做一个更大的项目，把『健康管理』这件事，做得更生动、更直观、更有衝击力？”
    陈明愣住了：“更有衝击力？你想做什么？”
    姜皓笑了笑：“现在还只是一个初步想法，等我想清楚了再跟您详细匯报。”
    从商务局出来，姜皓没有回工地，而是径直去了瑞幸咖啡店二楼。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標题写著：《荒野求生：石墨站·健康极限挑战》。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不急。”他自言自语，“先把『村超』干完再说。”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个清晨，城东工地都会准时响起机械的轰鸣声。
    看台座椅到货那天，李辉亲自带著人卸货。
    一箱箱蓝色的塑料座椅从卡车上搬下来，堆满了整个工地空地。
    “轻点放！別磕坏了！”李辉一边搬一边喊，“这椅子一张三百多块，磕坏了咱们可赔不起！”
    安装工人两人一组，扛著座椅爬上钢结构看台，按照標记好的位置一颗颗拧螺丝。
    远远望去，蓝色的座椅像海浪一样，从看台底部一层层向上蔓延，渐渐覆盖了整个钢结构。
    苏青那边，球队招募和训练进入了衝刺阶段。
    盘龙镇的训练场上，王铁柱正带著队员们进行分组对抗。
    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许多，停球、传球、带球，已经隱隱有了几分“老球员”的风范。
    “铁柱哥，传这边！”小凯在右边路举手要球。
    王铁柱脚弓一推，球稳稳地滚到小凯脚下。
    小凯带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球门，抬脚射门——球擦著横樑飞了出去。
    “可惜了！”场边的老郑教练喊了一声，“不过位置跑对了！下次射门时身体要压低一点！”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
    王铁柱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看向苏青：“苏主任，咱们这水平，到时候上了场，不会被人笑话吧？”
    苏青笑道：“铁柱哥，你们才练了一个多月，能有这样的进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到时候上了场，只要拼尽全力，输贏都是英雄。”
    王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得对！咱们盘龙镇的人，从来不怕丟人！”
    溪口镇的训练场情况也在好转。
    吴镇长亲自来看过两次训练后，態度明显积极了。
    他协调镇里给球队买了一批新的训练背心和標誌盘，还答应比赛期间，镇里出钱给队员们统一配发球衣。
    高山镇那边，老马教练虽然技术粗糙，但带兵有一套。
    他把那十五个队员训得服服帖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操，练体能。
    “咱们人少，就得比別人更能跑！”老马扯著嗓子喊，
    “跑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上了场，不能让观眾看咱们笑话！”
    新媒体团队依旧保持著高强度的內容输出。
    小梦带著剪辑师们，每天从海量的素材中挑出最动人的片段，剪辑成短视频发布。
    “村超面孔”系列已经更新到了第十一期。
    最新一期的主角，是一个叫陈大山的男人，三十八岁，在县城送快递。
    视频里，他穿著快递公司的工服，在送件的间隙，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双旧足球鞋，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对著墙壁练习传球。
    镜头切到他的自述：“我以前在广东打工的时候，跟工友们踢过几年。后来回老家送快递，就再没碰过球了。”
    “听说县里要搞『村超』，我报名了。也没想太多，就是想再踢踢球。”
    “人家都说咱们石墨县搞足球搞不起来，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想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咱们山里人，也能踢球！”
    视频的最后，是他在训练场上奋力奔跑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视频发布后，评论区炸了。
    “看哭了……一个送快递的，还在坚持著足球梦。”
    “这才是真正的热爱！不需要多好的场地，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就是想踢！”
    “大山哥加油！石墨县加油！”
    点讚数迅速突破了三十万。
    然而，质疑的声音並未消失。
    “体育观察员老梁”又发了新的视频，標题是：《“村超”倒计时：我为什么依然不看好？》
    视频里，他坐在书房里，背后是一面摆满体育书籍和奖盃的墙，表情严肃：
    “我看了他们最近发布的宣传片，说实话，很感人。但感动不代表成功。”
    “足球比赛不是拍电影，不是靠剪辑一些煽情的画面就能解决问题的。场地准备好了吗？裁判培训了吗？应急预案制定了吗？”
    “说实话，我对石墨县方面的组织能力，持保留態度。”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同样热闹。
    “梁哥说得对！足球不是过家家！”
    “宣传片谁不会拍？真本事上了场才知道！”
    “估计到时候场面会很尷尬，大家降低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