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独自留在潭中，回味著柳如眉的话与那一划之中蕴含的无上剑理。他知道，这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至少，柳如眉为他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以剑心之“明”与“定”，来梳理驾驭体內混沌之“乱”。
    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急於去理解混沌，而是开始尝试观想柳如眉那道“净界”剑意。想像有一柄无形心剑，高悬於虚界之上，剑光清澈冰冷，照彻下方那片星力、混沌、火种交织的“混沌景象”，尝试去“看”清每一缕力量的来龙去脉，去“感受”它们彼此之间那复杂而细微的牵扯与排斥……
    日子便在日復一日的疗伤、汲取星髓灵液、观想剑意、体悟玉简中缓缓流逝。
    除了柳如眉偶尔会来，於潭边静立片刻，不发一言，仅以自身剑意涤盪周遭，为周衍创造最“清净”的悟道环境外，陈琳也时常前来。
    这位周氏主母、丹道大宗师，每次到来，总是带著新调配好的丹药。她並不询问周衍体內力量的玄奥，只是仔细检查他的肉身恢復状况、经脉接续进度、神魂稳固程度，然后根据细微变化，调整丹药的配方与用量。有时是温养星髓的“星华凝露丹”，有时是坚固道基的“九转固元胶”，有时是寧神定魂的“太乙清心散”。她的手法温柔而精准，丹药入腹，总能恰到好处地补充周衍最急需的生机与灵韵，却又不会与他体內敏感的力量平衡產生衝突。
    “莫要心急。”陈琳总是这般温和叮嘱，一边为他梳理被潭水浸湿的髮丝，“道基之损，如美玉微瑕，需以水磨工夫，徐徐图之。你曾祖父与你柳师叔所言，皆是大道理，但落到实处，还需这肉身鼎炉完好，方能承载。”
    她也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不添忧虑，亦不隱瞒：
    “西庚前线，韩立长老主持的净化节点已初步建成三处，延缓了污染向西南象限扩散的速度，但也遭遇了叛道者『锋鏑卫』小股部队的数次袭扰，互有损伤。”
    “金戈副城主近日频繁密会你曾祖父与韩立长老，似在商討更深度的联合行动与资源交换，白虎城內部似有不同声音，但金戈態度坚决。”
    “南离那边，赤霄仙子伤势好转，已能下床行走，其师离焱长老动作频频，朱雀殿內气氛紧张。同盟安插的暗线传回消息，叛道者可能已与离焱长老一系有所接触。”
    “玄微道人日前有讯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回观测站，提及『星轨偏移加剧』，『归墟潮汐有异动』，提醒同盟注意边陲星域异常。你曾祖父判断，叛道者可能在多个方向同时加快了动作。”
    这些消息，让周衍虽身处静謐潭中，却能感知到外界那越来越紧的风声。他心中紧迫感日增，疗伤与悟道更加勤奋。
    如此过了月余。
    这一日，周衍正於潭心玉台上行功，忽然心有所感。
    並非外界干扰，而是体內虚界之中，那一直被“九曜定星锁”禁錮的混沌烙印，其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灰黑气息，在周衍持续以观想“剑心”照视、尝试“界定”的过程中，似乎……与他那缕探查的神念，產生了一丝极其隱晦的“共鸣”？
    这共鸣並非暴烈的吞噬或排斥，而更像是一种混沌的、懵懂的“回应”？仿佛这烙印並非完全的死物，其深处也蕴藏著某种极其原始、未分化的“意识”或“趋向”？
    周衍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將更多心神沉入这丝共鸣之中。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一些破碎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某种更本源的“波动”：
    渴望“存在”的躁动……
    厌恶“束缚”的挣扎……
    嚮往“融合”与“化生”的本能……
    对“秩序”与“定义”既排斥又好奇的矛盾……
    这些波动杂乱无章，却让周衍对“混沌”的理解，陡然深入了一层！混沌並非纯粹的毁灭与无序，在其深处，似乎也蕴含著某种趋向於“存在”、“变化”、“孕育”的原始动力！只是这种动力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如同未琢之璞玉，未定之洪流。
    “或许……混沌烙印所求，並非吞噬我，而是……寻找一个能够『定义』它、『引导』它，让它从『无序的可能』化为『具体存在』的『载体』或『伙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周衍心中升起。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细细回想获得混沌烙印以来的种种，以及万兵冢中混沌烙印对地肺混沌煞的渴望与之后暂时的“驯服”，似乎又隱隱印证了这一点。
    就在他心神激盪，试图进一步捕捉那混沌烙印深处的波动时，异变突生！
    怀中那枚被曾祖父封印在听涛轩禁地、本应与他隔绝的“墟”字令牌，竟隔著遥远距离与重重封印，再次传来一丝微弱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震颤！
    与此同时，他体內那刚刚產生一丝共鸣的混沌烙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剧烈波动起来！灰黑色的气息勐地衝击著“九曜定星锁”的禁錮，连带著整个虚界都开始震盪！文明火种光芒大盛，秩序道纹剧烈扭曲，刚刚有所恢復的平衡瞬间有崩溃之险！
    周衍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下平静的潭水陡然炸开一圈涟漪！
    “凝神！定心！”
    一声清冷的低喝如同惊雷般在潭边炸响！
    柳如眉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她並指如剑，隔空对著周衍眉心一点！一道纯粹凝练到极致的清冷剑意，如同冰河倒灌，瞬间没入周衍识海！
    这道剑意並无攻击性，却带著斩断一切外魔干扰、稳固心神的无上意志！它所过之处，周衍脑海中因“墟”令异动与混沌暴走而產生的种种幻象、杂念、躁动，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平復下去。那缕外来的剑意更直接加持在虚界中文明火种之上，让那乳白色光晕陡然明亮了数倍，暂时压下了混沌烙印的暴动。
    周衍趁机全力运转“静观”之法，配合柳如眉的剑意镇压，一点点將混沌烙印重新安抚下去，虚界的震盪缓缓平息。
    良久，周衍才长长吐出一口带著灰黑杂色的浊气，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清明。他看向潭边肃立的柳如眉，惭愧道：“多谢柳长老出手相助。晚辈急於求成，险些酿成大祸。”
    柳如眉收回手指，清冷的眸子看著他，缓缓道：“非你之过。方才那一瞬，有极高层次的力量波动隔空传来，引动了你体內隱患。此非寻常。”
    她抬头，望向听涛轩主峰方向，那里也是周长明日常静修之所。“盟主应当也察觉了。”
    话音刚落，一道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便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衍儿，如眉，来『观星台』。”
    是周长明的传音。
    周衍与柳如眉对视一眼，皆知必有要事。周衍当即从潭中起身，以法力蒸乾水汽，迅速换上早已备在一旁的乾净衣袍——一袭简雅的月白长衫，衬著他清瘦却挺直的身形。
    虽伤势未愈，力量未復，但他眼中已褪去了月余前的迷茫与沉重，多了一份歷经锤炼后的沉静，以及方才险些失控带来的心季与明悟。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离开蕴星潭，沿著青石小径，向著听涛轩主峰之巔的“观星台”行去。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夕阳余暉將云海染成金红，天际已有星辰初现。
    平静的疗伤时日，似乎即將结束。新的风波，或许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