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星潭畔，竹枝试剑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韩立急报带来的阴云已笼罩心头。周衍与柳如眉不敢耽搁，当即离开后山，径直前往听涛轩主殿“星穹殿”。
    星穹殿並非寻常议事之所，而是周长明日常推演星象、参悟大道、以及召开最高级別密议的禁地。大殿位於主峰山腹深处，以整块“虚空星纹玉”凿建而成，穹顶高阔，其上镶嵌著无数按照真实周天星辰方位排列的“凝星石”，启动阵法时，星光垂落，穹顶便化作一片缩小的、缓缓运转的星海，人在殿中，如立宇宙中央。
    当周衍与柳如眉踏入殿中时，周长明已负手立於星海穹顶之下，玄玅子竟也在场！
    这位天衍山的太上长老，依旧是那副鹤髮童顏、手持拂尘的出尘模样，只是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比之上次在观星台隔空传讯时，似乎又深重了几分。他周身气息与这片人造星海隱隱呼应，彷佛自身便是某种玄奥天机的化身。
    除了玄玅子，殿中还有两人。一人身著月白宫装，气质清冷如广寒仙子，正是广寒宫主月璇。她静立一隅，周身有澹澹月华流转，將靠近的星光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另一人则是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身著赤红锦袍的中年男子，气息炽烈如火，却又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此刻这威严中透著明显的焦躁与隱怒——正是南离朱雀殿殿主，赤阳真人！他竟然亲至东华？
    周衍心中微惊。赤阳真人作为朱雀殿之主，地位尊崇，且正逢南离危机，竟秘密离开本星域来到天垣，此间意味，非同小可。看来南离局势，恐怕比外界所知更加危急。
    “衍儿，柳堂主，来得正好。”周长明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韩立长老的急报，我与玄玅子道友、月璇宫主、赤阳殿主已然知悉。你们且將方才试剑所得，以及对此『古老存在』的看法，一併道来。”
    周衍与柳如眉行礼后，周衍便將与柳如眉试剑的过程，尤其是混沌气息那诡异“模彷”剑意的发现，以及自己对此的推测，清晰陈述。柳如眉则从剑道与能量本质的角度，补充了其观察与判断。
    殿中几人静静听著，神色各异。
    玄玅子抚须沉吟：“混沌蕴生，本能趋序……此说与古老道藏中『无极生太极，混沌分阴阳』之理，確有暗合之处。然混沌主动『模彷』高度有序之力，且是剑意这般纯粹凝练之『序』，倒是前所未闻之异象。周衍小友体內这混沌烙印，恐怕並非寻常『归墟·乱相』泄露之物，其源头或许更加特殊。”
    月璇仙子清冷的眸子望向周衍，声音空灵：“广寒宫传承中，亦有提及上古『太阴』之力与『归墟』某种『静謐湮灭』状態的微妙关联。混沌『模彷』秩序，看似荒诞，但若將其视为一种趋向於『存在形式』的原始衝动，倒也並非完全无法理解。只是此等力量，驾驭者心志稍有不坚，便是万劫不復。”
    赤阳真人则是重重哼了一声，炽烈的目光扫过周衍：“混沌？归墟？老夫没兴趣理会这些玄乎的东西！我只知道，南离朱雀炎池的火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我殿中征伐派与守成派势同水火，更有叛道者宵小暗中搅动风雨！如今西庚又冒出什么『古老存在』、『星海收割者』？这寰宇之大，难不成所有灾劫都要赶在此时一併爆发不成？！”
    他语气焦躁，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无力感。身为一方霸主，眼睁睁看著宗门根基將倾，內部纷爭不断，外敌环伺，其压力可想而知。
    周长明抬手虚按，一股无形而磅礴的秩序星力瀰漫开来，抚平了殿中略显躁动的气息。“赤阳殿主稍安。灾劫非独降临南离，西庚、乃至整个已知星穹，皆在风波之中。正因如此，我等更需冷静，釐清脉络，方有应对之策。”
    他看向玄玅子：“道友此番亲自前来，又邀月璇宫主与赤阳殿主密会，想来不止为了韩立长老这份急报吧？天衍山『窥天镜』，近日又有何新得？”
    玄玅子闻言，脸上忧色更浓。他轻轻一嘆，拂尘摆动，一点清光自袖中飞出，落在殿中央。清光展开，化作一面雾气朦朧、边缘流淌著玄奥符文的虚幻古镜虚影——正是天衍山镇山之宝“窥天镜”的投影。
    “诸位移目。”玄玅子肃然道，手指凌空一点镜面。
    镜中雾气翻腾，隨即显现出令人心悸的景象：
    无数星辰的光点，在浩瀚的星图背景上明灭闪烁。其中，代表西庚星域的区域，大片星辰被灰黑色的“污渍”覆盖，污渍中心正是“断龙台”所在，此刻正不断向外扩散出暗红与灰黑交织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污染纹路。而在西庚边缘，靠近“铁流陨石带”的某处，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著深邃黑暗与锐利银白交织光芒的“点”一闪而逝，隨即隱没——那似乎就是韩立报告中提及的、不明袭击者留下的空间摺叠痕跡所在。
    镜面视角拉远，南离星域显现。代表“朱雀炎池”的核心光点暗澹得近乎熄灭，周围星辰的光芒也显得萎靡不振，整个星域都笼罩在一层不祥的暗红色“炎衰”气韵中。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暗红气韵深处，隱约有几条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线”，如同毒蛇般蜿蜒，连接著炎池与星域外围某些未知的坐標。
    “此乃叛道者『死序』渗透之脉络，其源头……指向南离之外，疑似与西庚叛道者力量同源，却又更加隱蔽深邃。”玄玅子沉声道。
    画面再变，镜中呈现出更加广阔、却也更模湖的星海图景。数个被標註为“归墟潮汐扰动点”的区域，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汹涌。而在这些扰动点的“深处”，镜面捕捉到了一些更加扭曲、难以理解的幻影——有时是巨大到难以想像的、如同星系般盘踞的阴影轮廓；有时是无数文明造物残骸堆积而成的、缓缓旋转的“坟场”；有时，甚至会闪过一两只冰冷、漠然、仿佛由纯粹法则或概念构成的“眼睛”虚影，仅仅是惊鸿一瞥，便让观者神魂刺痛！
    “这些……是『窥天镜』近期捕捉到的、与『归墟』深层关联的破碎天机显化。”玄玅子声音乾涩，“它们並非实体，更像是某种高位存在或现象，在时间长河与因果脉络中留下的『痕跡』或『迴响』。其存在本身，便预示著『归墟』的活跃度，正在攀升到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最后，镜面光芒骤敛，所有景象消失，只留下几行扭曲闪烁、仿佛隨时会溃散的古篆符文，悬浮空中：
    “星黯如尘潮將起，归墟门扉现端倪。”
    “三相流转劫暗藏，古老猎手现踪跡。”
    “火种摇曳风不止，星穹聚首或可期。”
    “此乃老朽与天衍山诸位长老，合力催动『窥天镜』，耗费百年寿元与大量天材地宝，进行的一次『天命溯真』推演，所得之讖言。”玄玅子面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前两句，印证西庚、南离之危与『归墟』活跃。第三句『三相流转劫暗藏』，当指周衍小友身兼之变数与劫数。而『古老猎手现踪跡』，无疑指向韩立长老所报之不明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终落在最后一句上，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希冀：“至於这最后一句『火种摇曳风不止，星穹聚首或可期』……乃是此次推演中，唯一稍显明朗、指向『生机』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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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穹聚首？”月璇仙子眸光微动。
    “正是！”玄玅子点头，神情郑重无比，“讖言暗示，当此星穹危难之际，需『聚首』方有『可期』之机。老朽思虑再三，结合天衍山古籍秘传，斗胆提议——召开『星穹议会』！”
    “星穹议会？”赤阳真人眉头紧锁，“那是上古传说中，由各大星域顶级文明共商宇宙大事的联盟机制，早在『晦黯潮』之前便已名存实亡，如今各星域相隔遥远，纷爭不断，如何能再开议会？”
    “非是上古那般涵盖所有文明的庞然大物。”玄玅子解释道，“而是仅限当前已知星域中，明確面临『归墟』与叛道者威胁、且有意愿有能力共抗此劫的顶尖势力之领袖，进行一次最高级別的秘密会晤！共商情报，协调应对，甚至……在必要时，缔结守望互助之盟约！”
    他目光灼灼：“东华秩序同盟、西庚白虎兵锋城（若能稳住）、南离朱雀殿、我天衍山一脉、广寒宫，此五方，便是当前最直接相关者。若我等能先行聚首，达成共识，便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足以影响大局，为这晦暗星穹，守住一线曙光！”
    殿中一时寂静。星穹聚首，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各方利益、信任、乃至道统理念的磨合。尤其在叛道者无孔不入、那神秘“古老猎手”虎视眈眈的当下，聚集如此多的重要人物，风险亦是不小。
    周长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友之议，確有道理。单打独斗，难抗大势洪流。西庚白虎城金戈副城主前日密函中，亦有联合诸方、共抗死序之提议，只是未及具体。南离局势危殆，赤阳殿主亲至，想必亦有寻求外援之急切。我秩序同盟秉持『守护文明火种』之念，对此等有益於星穹秩序之倡议，自无反对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