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大荒山沉入了一片浓墨般的寂静。
一间装潢朴素的臥房中,身穿月白睡袍的少年侧臥在榻,正手持书卷,百无聊赖地敲著膝盖。烛光柔和,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
“振庭,睡了么?”
听到是华玄宗的声音,华振庭忽地一颤,下意识答道:“父亲,还没。”说罢,便连忙起身穿衣,开门行礼。
华玄宗步入房中,左右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怎么还没睡?”
“回父亲,睡不著。”华振庭憨厚地笑了笑,“嗯......在想您白天说的话。”
“哦?哪句?”
“以体达用,体用贯通。”华振庭给华玄宗倒了一杯安神助眠的灵茶,在下首坐下,“父亲,您白日说,要以心神为体,器法为用,可孩儿试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华玄宗点了点头:“振庭,你將【阴阳环】祭炼到何种程度了?”
“回父亲,孩儿照见玄光不久,只祭炼到了十之六七。”
“十之六七,还算不错。”华玄宗微微頷首,“振庭,你祭炼【阴阳环】时,可曾感受到两环之间的差异?或者说,它们各自有什么『脾性』?”
华振庭一愣,旋即陷入沉思。
法器有灵性,虽不如灵器那般生出完整灵智,却也有各自独特的“脾性”。这一点,娘亲在教他祭炼之法时便曾提过,只是他从未深想。
“白环......感觉温顺一些,法力灌入时阻力小,如顺水行舟。”华振庭回忆著,“黑环则相反,总有一种抗拒之感,像是......不愿被驱使。”
“那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华玄宗问道。
华振庭摇了摇头。
“白环属阳,性温,易从。黑环属阴,性寒,难驯。”华玄宗耐心解释道,“振庭,你若只想让黑环如白环那般顺从,便是强阴为阳,违背了它的天性。它自然不愿。”
华振庭若有所思。
“为父打个比方。”华玄宗继续道,“譬如水火,水性就下,火性炎上。你若想让水往上流,火往下烧,不是不能,但要花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可你若顺著它们的性子,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便省力得多。御器,亦是此理。”
“父亲,那您的意思是......孩儿不该强求黑环如白环那般,而应该顺应它的脾性?”华振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不止是顺应。”华玄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振庭,你要记住,御器之道,初时是『以我御器』,你强它弱,你主动它被动。待到炉火纯青,便是『以器御我』,器隨心动,人器合一。再往上,才是『体用贯通』,不分人器,不分体用,心神一动,器法自成。”
华振庭听得入神,喃喃道:“心神一动,器法自成......”
“你今日最后那一击,之所以感到吃力,问题就在这里。”华玄宗看著他,“你把所有法力都灌了进去,却没有考虑黑环的感受。它不愿,你偏要,自然事倍功半。”
华振庭抿嘴点头。
“振庭,御器如此,有时用人做事,亦是如此。”华玄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说罢,兀自出了门。
“......是,父亲。”看著华玄宗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华振庭不明所以地嘟囔著,“用人做事,亦是如此......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摇了摇头,华振庭关上了房门。到底是个少年,有些东西,还不甚太懂。
“还不睡,在看什么?”
清朗温和的话音突然从身侧传来,华振衣浑身一僵,俊美的脸上旋即泛起微笑,起身行礼道:“父亲,您来了。”
华玄宗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没想到这都没嚇到这个孩子,心中暗自点头的同时,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古籍上。
《不可说》。
华玄宗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振衣,哪里不明白?”
华振衣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指著其中一段文字:“这里,父亲,『一言既出,千金不换』......”
华玄宗微微一笑,问道:“振衣,你觉得,什么最值钱?”
华振衣蹙眉沉思了片刻,试探答道:“法脉?”
“修行者虽常说法脉无价,但並非千金不换。”华玄宗摇了摇头,“真正千金不换的,是承诺。”
“承诺?”华振衣似有所悟。
“对,承诺。”华玄宗模糊知晓了华振衣心中所念,眼中不禁流露出讚赏,“【口含千金】,看似是术,实则关乎於心。一言既出,即为承诺。承诺一出,便是因果。”
华振衣若有所思。
“振衣,四兄妹中,你最聪明。”华玄宗看著他,目光温和,“但聪明人往往有一个毛病,就是想得太多。你善于思考,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可能会成为你的束缚。”
华振衣重重点头,欲言又止道:“父亲,孩儿知道了。孩儿还想问......”
“问什么?”
华振衣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父亲,您觉得,孩儿能筑基吗?”
华玄宗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华振衣是鬼灵根,修行速度比三兄妹都慢。虽然他从不在人前表露,但华玄宗却知道,这个孩子心里,一直都憋著一股劲儿。
“振衣,你知道为父是什么灵根吗?”华玄宗反问道。
“金木火,地灵根。”华振衣答道。
“那你知道,为父炼气三层的时候,开了多少窍穴吗?”
华振衣摇了摇头。
“九十八处。”华玄宗笑了笑,“三年,只开了九十八处。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为父这辈子,最多也就修到炼气五六层了。”
华振衣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可如今,为父已炼气圆满。”华玄宗继续道,“振衣,灵根只能影响你的修行速度,却决定不了,你能走多远。”
华振衣沉默了良久,而后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父亲,孩儿明白了。”
华玄宗点了点头,站起身:“早些休息。”
“父亲。”华振衣忽然叫住他。
“嗯?”
“谢谢您。”
华玄宗笑了笑,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华令仪也没有睡,她正在西峰舞剑。
冬风呼啸,倩影如龙,剑光如水,草木飞溅。
“令仪。”
听到这突兀而起的熟悉话音,华令仪手上的动作一滯,却没有回答,更没有停下,直到將一套世俗剑法打完,才闷闷喊了一声:“爹爹。”
华玄宗失笑摇头。
这个唯一的女儿,容貌隨了黄妡,性子却不知隨了谁。骄傲,张扬,爭强好胜,却又敏感,在意別人的看法。
“令仪,还在为今天爹娘说的话不高兴?”华玄宗问道。
华令仪抿著唇摇头,但眼中的那一丝不服气,却瞒不过华玄宗。
“为父知道,你觉得委屈了。”华玄宗笑了笑,“你觉得,自己明明比哥哥们厉害,为什么还要被说?”
华令仪到底低下了头,瓮声道:“孩儿没有……”
“你有。”华玄宗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令仪,为父不是说你不能傲。天才当然可以傲。但傲,也要有傲的资本。”
华令仪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你现在的资本是什么?”华玄宗问道,“不满十一岁的炼气一层圆满?还是神灵根?”
“爹爹,难道不是吗?”
“令仪,爹爹告诉你,这些都不算什么。”华玄宗摇了摇头,“你可知,天州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十一岁凝结法种的比比皆是。与他们相比,你又算得了什么?”
华令仪的脸色微微一白。
“令仪,爹爹不是打击你。”华玄宗轻嘆一声,“爹爹只是希望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若只在大荒山称王称霸,將来出了山,迟早是要吃亏的。”
“爹爹……”华令仪的眼眶微微泛红。
“好了,爹爹不说你了。”华玄宗笑著揉了揉她的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书院。”
“爹爹。”华令仪忽然拉住华玄宗的衣袖,犹豫了一下,问道,“您觉得,孩儿以后能成为像您一样的人吗?”
华玄宗微微一怔,而后笑了起来:“傻孩子,你当然能。不,你一定能比爹爹走得更高,更远。”
华令仪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她到底能睡著了。
第114章 父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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