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推开议事厅厚重的橡木大门。
    风雪已经彻底停歇。
    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北境常年灰暗的云层，洒在红叶镇的石板路上。
    地暖管线散发出的热量將积雪融化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顺著排水沟涌向镇外的荒野。
    但这难得的晴朗天气，並没有给红叶镇带来多少寧静。
    站在领主府的高阶上俯瞰，整个镇子就像是一个被过度充气的皮囊，隨时都有炸裂的风险。
    吞併了索恩堡的残余势力，加上这段时间疯狂涌入的流民，红叶镇的总人口在短短半个月內突破了一万大关。
    一万人。
    在王都或者繁星平原，这或许只是一个中型城市的零头。
    但在物资极度匱乏、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北境边陲，这绝对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领主的恐怖数字。
    老约翰跟在罗恩身后，看著镇子南边那片连绵不绝。
    几乎快要蔓延到灰岩河畔的简易帐篷区，愁得直揪鬍子。
    “大人，粮食和木炭现在確实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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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约翰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忧虑。
    “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吃喝拉撒全在那些破帐篷周围解决。雪一化，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如果再不清理，一旦爆发瘟疫，咱们红叶镇就全完了。”
    罗恩微微点头。
    他当然清楚一万张嘴带来的不仅仅是消耗，更是极其严峻的公共卫生危机。
    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体系的异世界，一场小小的痢疾就足以带走几千人的生命。
    埃琳娜就算把手搓断，也熬不出足够一万人使用的治疗药剂。
    “走，去流民营看看。”
    罗恩走下台阶，没有带护卫，只带了老约翰和刚刚被提拔为民兵副队长的加文。
    流民营里的空气確实极其糟糕。
    混合著汗臭、排泄物、劣质麦酒发酵的酸腐味。
    看到领主大人亲自巡视，那些原本或坐或躺在泥水里的流民纷纷挣扎著爬起来，敬畏地退到道路两侧。
    他们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感激。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是这位年轻的男爵，他们早就变成雪原上的一堆白骨了。
    罗恩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他在寻找有价值的工具人。
    “你，出来。”
    罗恩停下脚步，指著一个蹲在破木板旁边、正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在泥地上刻画著什么的乾瘦老头。
    老头嚇了一跳，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他穿著一件破烂的羊皮袄。
    十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石粉。
    “领…领主大人？”老头连滚带爬地扑到罗恩脚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干什么的？”
    罗恩看著泥地上那些虽然简陋但结构极其严谨的线条。
    此人，必成大器。
    “回大人的话，小人叫法尔克。”老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以前是索恩堡採石场的奴隶头子……懂一点石匠活。”
    法尔克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以为自己偷懒画图被领主抓住了。
    按照红叶镇那残酷的战时律法，这绝对是要被拉去砍头的重罪。
    “懂石匠活？”罗恩蹲下身子，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点了点泥地上的图案。
    “这画的是什么？”
    法尔克硬著头皮解释：“这是，这是拱门的承重结构。小人以前在採石场的时候，经常琢磨怎么把石头垒得更高才不会塌，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乱画了，小人这就去搬矿石！”
    “搬矿石太屈才了。”
    罗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惊恐的老石匠。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矿场了。”
    法尔克眼前一黑，以为自己要被直接处死了。
    “约翰。”罗恩转头看向管家。
    “在领主府旁边腾出一间乾净的屋子，给他配两个学徒，每天的肉食供应倍。”
    老约翰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点头记下。
    法尔克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跪在泥水里，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冻坏了。
    一个低贱的农奴，不仅不用干苦力，还能住进领主府旁边，甚至每天都有肉吃？
    “法尔克。”罗恩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小人在！”老石匠猛地磕了个头，声音大得几乎破音。
    罗恩从怀里掏出一张捲成筒状的羊皮纸，隨手扔在法尔克面前的泥地上。
    “打开看看。”
    法尔克颤抖著双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羊皮纸上的细绳。
    当他看清纸上画的东西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呼吸急促得仿佛拉风箱一般。
    那是一张极其宏大的城墙设计图。
    与北境传统的木质柵栏或者简单的碎石堆砌不同，图纸上的城墙呈现出一种极其完美的梯形结构。
    墙体內部预留了复杂的排水通道，城墙顶部甚至画出了可以容纳床弩和长矛手並排站立的宽阔防御平台。
    最让法尔克感到震撼的，是图纸旁边標註的一种名为“灰泥”的粘合剂配方。
    “火山岩灰、石灰石、黏土……按照比例混合煅烧？”
    法尔克喃喃自语，他那颗对石头有著近乎偏执狂热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如果这种东西真的能像图纸上说的那样，加水后变得比岩石还要坚硬，那这座城墙……”
    “那这座城墙，將成为整个北境最坚不可摧的堡垒。”罗恩接过了他的话。
    “红叶镇现在有一万张嘴等著吃饭。我不可能白白养著他们。”
    “法尔克，我任命你为红叶镇工程主管。”
    “给你三天时间，把图纸上的『灰泥』给我烧出来。然后，带著这一万人，把红叶镇外围那些破木头柵栏全给我拆了。我要你用石头和灰泥，在这个春天到来之前，给我筑起一道十米高的城墙！”
    法尔剋死死攥著那张羊皮纸，激动的泪水混著泥污流下脸颊。
    对於一个石匠来说，能够亲手主导这样一座宏伟建筑的诞生，简直比让他当贵族还要有诱惑力。
    “法尔克，誓死完成大人的嘱託！”老石匠將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罗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工代賑。
    用庞大的基建工程来消化过剩的劳动力，用统一的劳动来建立秩序。
    这才是解决人口危机的最优解。
    他转过身，看向加文。
    “去通知铁匠铺的奥恩大师。告诉他，城墙建好之后，我需要更多的破甲长矛和床弩。”
    “因为那些躲在暗处的鬣狗，闻到我们这里的肉香，很快就会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