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狂风峡谷时，考德威尔已经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夜。
    他的身体蜷缩成了胎儿的姿势。碎裂的膝盖肿胀得如同一个紫黑色的球，断裂的手腕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別在身后。丝绸衬衣被龙息的余温烤成了暗黄色，上面布满了焦糊的洞眼。
    他没有睡著。
    一整夜，每当他闭上眼睛，那双暗金色的巨大竖瞳就会在黑暗中浮现。龙息的灼热如同烙铁般刻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让他根本无法入眠。
    步兵们给他鬆了绑，在他身边放了水囊和乾粮。但他连碰都没碰。他的双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水囊的塞子都拧不开。
    五十名紫荆花骑士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陆续清醒过来的骑士们挤在一起，如同一群受惊的绵羊。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青铜阶斗气，在龙威的碾压下如同笑话。好几个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呕吐，將胃里的酸水吐了一地。
    峡谷入口处传来了马蹄声。
    考德威尔僵硬地转过头。
    罗恩骑著那匹栗色战马，缓缓走进了峡谷。
    他穿著黑色猎装，腰间掛著十字剑，神情疲惫。他的眉头紧锁著，脸上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凝重感，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谈判。
    加文跟在他身后，手里抱著一卷崭新的羊皮纸和一瓶墨水。
    罗恩在距离考德威尔几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
    他蹲下身，看著考德威尔那双涣散的眼睛。
    “考德威尔男爵。“罗恩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你还活著。“
    考德威尔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跟那位大人交涉。“罗恩站起身，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表情痛苦得如同偏头痛发作，“那位大人非常愤怒。你的骑士打伤了它的收费员，你拒绝缴纳过路费，你还带著两千骑兵闯入它的领地。这些罪行中的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它把你烧成灰烬。“
    考德威尔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但我说服了它。“罗恩转身背对著考德威尔，看著峡谷深处那片被龙息烧成琉璃的地面，声音变得沉重起来，“我向那位大人承诺，冒犯龙威的罪行將会得到相应的赔偿。“
    罗恩转过身，低头看著考德威尔。
    “赔偿？“考德威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这两个字。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皮。
    “对。赔偿。“罗恩从加文手中接过那捲崭新的羊皮纸，在考德威尔面前缓缓展开。
    “那位大人同意放你和你的骑士离开。“罗恩將羊皮纸摊在考德威尔面前的地面上，“但作为赔偿，紫荆花伯爵必须在三个月內，向赤焰领主的领地缴纳五十万斤粮食和两万斤生铁。“
    考德威尔费力地將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那张羊皮纸上。
    五十万斤粮食。两万斤生铁。
    这个数字放在平时，绝对会让他跳起来大骂罗恩是疯子。紫荆花伯爵虽然富庶，但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物资，也会伤筋动骨。
    但现在。
    此时此刻。
    考德威尔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活著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签。“考德威尔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仔细阅读羊皮纸上的条款內容。他的眼睛根本无法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他只看到了最下方那个空白的签名栏。
    “我签！我现在就签！“考德威尔嘶哑地喊叫著，碎裂的右手拼命地向羊皮纸的方向伸去。
    加文蹲下来，將鹅毛笔蘸满墨水，塞进考德威尔颤抖的左手里。
    考德威尔握著鹅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疯狂地抖动。他的左手根本控制不住力度，墨水在签名栏里洒得到处都是。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在那个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从丝绸衬衣的內衬夹层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银色印章。
    那是考德威尔家族的私印。
    他將印章蘸上墨水，重重地按在了签名旁边。
    “啪。“
    印章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中迴荡。
    一份足以让紫荆花伯爵吐血的不平等条约，就这样诞生了。
    罗恩拿起羊皮纸，仔细检查了签名和印章的完整性。
    一切无误。
    他將羊皮纸卷好，交给加文妥善保管。
    “很好。“罗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考德威尔男爵，你和你的骑士可以走了。“
    考德威尔瘫在地上，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声嘆息带著哭腔，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但我必须提醒你。“罗恩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语气骤然变冷，“如果三个月內，粮食和生铁没有按时送到。那位大人会亲自去紫荆花伯爵的城堡取。“
    考德威尔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恐怖的画面——十二米长的赤焰魔龙盘踞在紫荆花城堡的废墟上，龙息將整个伯爵领地化为火海。
    “会送到的！一定会送到的！“考德威尔疯狂地点头，碎裂的膝盖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我回去就告诉伯爵大人！一斤都不会少！“
    罗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加文，给特使大人找一辆马车。“罗恩翻身上马，“他的腿走不了路。“
    加文领命，让步兵们从附近找来了一辆运货的板车。几名步兵將考德威尔和几个伤势较重的骑士抬上了板车。
    剩下能走动的骑士们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向峡谷南侧的出口走去。他们的鎧甲和武器全部被没收，身上只穿著单薄的衬衣。一个个面如死灰，目光呆滯，活脱脱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
    罗恩骑在马上，看著这支残兵败將慢慢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加文走到罗恩的马旁，將那份签好的条约递了上去。
    “大人，五十万斤粮食和两万斤生铁。“加文咽了口唾沫，“紫荆花伯爵会认这份条约吗？“
    “他认不认不重要。“罗恩接过条约，將其塞进猎装的內袋，“重要的是，这份条约上有考德威尔的签名和家族私印。在帝国法律框架下，这是一份合法的赔偿协议。如果伯爵拒绝执行，我就把这份条约递交给贵族议会。到时候，紫荆花家族在法理上將彻底陷入被动。“
    加文恍然大悟。
    这份条约的核心价值根本不在那些粮食和生铁上。它真正的作用，是將紫荆花伯爵套进一个法律陷阱。
    执行条约，就等於承认了赤焰领主对狂风峡谷的主权，並且间接承认了自己僱佣流寇袭击商道的罪行。
    拒绝条约，就等於公然违背帝国法律框架下的合法协议，给红叶镇提供了反诉的法理依据。
    无论紫荆花伯爵怎么选，都是一个死局。
    “大人高明。“加文由衷地感嘆。
    罗恩调转马头，看向红叶镇的方向。
    “高明什么。只是纸面上的博弈。真正决定胜负的，永远是拳头。“
    他催动战马，向红叶镇疾驰而去。
    “回去备战。雷诺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