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信听出来这是大岩优香的声音。
他没有被发现杀人时的慌张,而是很冷静地思考著。
太好了,有了不在场证明。
只要用【贪心者的脸皮】,將自己的容貌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大岩优香就会认为是別人做的。
作为松叶会大小姐的优香,证词还是很有力的,能避免警方联想到是他做的。
“喂,你是在叫我吗?”他转身间便將容貌变成之前遇见的某个路人,长相相当平庸,笑眯眯地盯著她。
大岩优香站在街口,离他一百米的距离,几乎撑破紧身背心的饱满胸脯剧烈起伏著,那张写满浓妆的媚脸满是恨意,盯著他的脸似乎要刻进脑海里。
她本来是想回事务所拿落下的lv包,结果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全是松叶会的。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眼眶溢出来“你……你……”
“我可没兴趣回答原因,现在要跑路了。”上杉信轻笑一声,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朝著停著跑车的后街狂奔。
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不许跑啊!混蛋!!!”
大岩优香哭著喊著,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下,手掌撑住墙面才没有摔倒。粗糙的水泥磨著她的掌心,她感觉不到疼。
她站了几秒,面色呆滯地转身,慢慢地走回街道上。
大岩正人还躺在那里。
和服的下摆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优香跪下来。膝盖磕在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把父亲的肩膀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身体还很软——刚死不久的人都是这样,关节还没有僵硬,皮肤下面还残留著一点温度。但那点温度正在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
她低下头,看著父亲的脸。
合著的眼皮。鬆弛的皮肤。花白的眉毛。
风把一缕白髮吹到他额头上。她伸手把那缕头髮拨回去,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凉凉的。
她缩了一下手。
然后重新伸出去,用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著他的眉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这个动作她小时候父亲对她做过。那时候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父亲就坐在床边,用拇指捋她的眉毛。一遍一遍,很轻很慢。她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父亲说眉毛是顺著长的,顺著捋就能把病气捋出去。
她烧了三天,父亲捋了三天。
后来病好了,父亲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优香的手指停在他的眉尾。
她想起更早的事。大概五六岁,父亲带她去上野动物园。她想看熊猫,排了很久的队,轮到他们的时候熊猫缩在角落里睡觉,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她瘪著嘴要哭,父亲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脸,说“下次,下次爸爸早点来排队,肯定能看到”。
后来他带她去了三次。第三次终於看到了。熊猫抱著竹子啃,啃得咔嚓咔嚓响。她高兴得拍手,父亲在旁边看著她笑。那时候他的头髮还是黑的,右腿还能正常走路。
后来他的头髮白了。右腿开始肿,走路一瘸一拐。医生说痛风,要戒酒,少吃肉。他戒了一阵,组里有应酬又喝上了。她凶他,他就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著头,说“下次不喝了,下次真的不喝了”。
下次还是喝。
优香那时候觉得烦。觉得他一把年纪了还管不住自己,活该腿疼。
现在她抱著他,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觉得烦。
她想起上高校的时候。她每天学到凌晨,父亲就在隔壁房间坐著。痛风发作的时候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腿疼得厉害,就用手掐著膝盖,不让自己出声。她偶尔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门口,看见灯还亮著。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很轻的、被压住的呻吟。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没有推门进去。
她那时候想的是明天还要考试,要早点睡。
现在她跪在柏油路上,抱著父亲的身体,想起那扇关著的门。想起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和那声被压住的呻吟。
眼泪开始往下掉,顺著脸颊淌进嘴角,咸的。
她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鼻涕也流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妆容冲得一塌糊涂。银白色的眼影被泪水泡开,顺著眼角往下淌,在脸颊上拖出两条亮晶晶的痕跡。
她没有擦。
她抱著父亲的尸体,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哭得浑身发抖。
哭到嗓子哑了,眼泪乾了,眼睛里再也挤不出任何东西。
她低头看著父亲的脸。
然后想起另一张脸。
上杉信,她最尊贵的饲主……
她把父亲抱紧了一点。
自己只有上杉信了……
木村叔死了,父亲死了,松叶会也快垮掉了……
只有靠在他的怀里,能感觉到自己还活著。
现在这样,面对父亲的尸体,自己只会沦落为行尸走肉。
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成为上杉信的奴婢,费尽一切心力討好他……
今天下午,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不也是这样吗。
满地的尸体和血,自己跪在地上,以土下座的姿势,额头贴著地板,饱满的胸脯压在地面上,用最卑微的语气恳求他给自己奖励。
他给了。
他一边用皮鞋踩著木村浩二还在流血的尸体,一边给了她奖励。
只有奖励的欢愉能盖过能心中的悲伤。
现在也是如此,只要臣服他,向他跪下,就能忘记父亲的死讯……
大岩优香从没像今夜这般渴望过上杉信。
她现在就想去找他,被他粗暴地对待。
不需要理智,不需要愤怒和悲凉,只有无尽的快乐。
大岩优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要去上杉家的宅子。
她知道他在那里,自己赖以存活的男人在那里。
父亲死了。松叶会没了。从今往后,她只有上杉信了。
她只有他了。
身后,路灯照著满地的尸体。
风把大岩正人和服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第126章 只有上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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