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先带你回家。”上杉信淡然地抖了抖手腕,“警察明天自己会来调查的,现在你需要睡个好觉。”
“好……上杉大人。”她將饱满的麵团挤在他的胸膛。
上杉信开车带她去了公寓。
大岩优香的公寓在丰岛区。一栋筑四十年的大楼。六楼。没有电梯。
上杉信把车停在大楼门口,抬头看。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混凝土。像一块癩痢。他在心里想,这个比喻不太好,癩痢这个词他不太会用,但他觉得就是那个意思。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大岩优香解开安全带,圆润的胸脯隨著动作弹跳,“不敢再麻烦上杉大人……”
但她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上杉信注意到这个细节,嘴上说不敢麻烦,手却没有动。她在等,等他说什么。
他觉得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人总是这样,说一套,手做另一套。
“我送你上去。”他说。
大岩优香的手指从门把手上鬆开,落回膝盖上。她低著头,声音很小:“谢谢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上杉信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窄窄的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大岩优香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很清楚。
三楼拐角堆著几袋垃圾。大概是哪户人家准备明早扔的。厨余的味道和洗涤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闷闷的楼道里发酵。大岩优香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某个下午出门前,自己也扔了一袋垃圾。那时候父亲还活著。木村叔还活著。松叶会还在。她扔完垃圾回事务所,木村叔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抽菸,看见她就咧嘴笑,露出黄黄的牙齿:“优香,你爸又偷喝酒了,快去骂他。”
现在他们都不见了。
她把手里的钥匙攥紧。很紧。
六楼。六〇三室。门牌號是手写的,贴在猫眼旁边,边角翘起来。大岩优香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她的脚背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上有一条一条的痕跡,是今天穿高跟鞋磨的。她突然想,父亲再也不会说“你穿这个鞋脚会疼”了。这个想法像针一样,小小的,但是扎了一下。
“请……请进。”她侧过身,让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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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信走进去。
房间不大。三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矮桌,两个坐垫,一台三十二寸的电视。电视旁边有个收纳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几排碟片。全是极道题材的电影。《无仁义之战》《县警对组织暴力》《仁义的墓场》——上杉信看了一眼那些片名。没有说什么。
他在想,这个女孩子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会不会想到电影里的人就是她父亲那样的人。还是说,她看这些电影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阳台的玻璃门半开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一鼓一鼓的,像后面藏著什么东西。晾衣架上掛著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男人的衬衫,浅蓝色,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那是大岩正人的衬衫。上周优香帮他洗的,他一直没来拿。
大岩优香的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了两秒。然后很快地移开。她把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咣当一声。
“您坐。”她指著矮桌旁边的坐垫,“我去……我去拿酒。”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有泪痕,被冷气一激,凉凉的。冰箱里有三罐啤酒,半瓶梅酒,一瓶没开封的芋烧酎。她伸手去拿芋烧酎。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时,手抖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抖。
客厅里,上杉信在坐垫上坐下来。他的视线扫过房间。
矮桌上有一本翻开的周刊。停在樱小路新闻那一页。周刊旁边是一个菸灰缸,里面塞满菸头。有些菸头上面沾著淡淡的口红印。她抽了很多烟。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的。今天下午之前,还是今天下午之后?
玄关的鞋柜上放著一张照片。木製相框,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照片里的大岩正人穿著藏青色的和服,端端正正坐在组事务所的掛轴前面,表情很严肃。
大岩优香站在他旁边,穿著樱粉色的振袖,笑得眼睛弯成两个月牙。那是她成人礼那天拍的。
上杉信看著那张照片。
大岩正人的脸和几个小时前他刀下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那时候大岩正人跪在地上,和服的领口敞开著,露出脖子。脖子上有老人斑。他没有求饶,只是抬头看了上杉信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死得很快。快到可能来不及想什么。也可能来得及。上杉信不確定。
他收回视线。
这个女人留著父亲的衬衫,留著父亲的菸灰缸,留著成人礼的照片。上杉信想,她在用这些东西维持一种感觉。那种“父亲还在”的感觉。衬衫还没拿走,说明父亲还会来拿。菸灰缸没倒,说明还有人会在里面弹菸灰。
现在这些东西都变成遗物了。她每次看见那件衬衫,都会想起来:父亲死了。住在这个房间里,对她来说会是一种持续的疼。像牙齿一直咬著舌头,每天每天。
但她还是会住下去。因为离开这里,就代表承认父亲真的不在了。彻彻底底不在了。
人就是这样。寧可活在每天被提醒的痛苦里,也不愿意面对“结束了”这件事。上杉信觉得人很有意思。
厨房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大岩优香端著两杯芋烧酎走出来,一杯递给他,一杯握在自己手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叮叮响。
她在对面的坐垫上坐下来。双腿併拢,腰背挺得直直的。这是从小被教出来的。即使在最崩溃的时候,身体也会自动摆出黑道千金该有的样子。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敬您。”她举起杯子,声音沙沙的,“谢谢您今晚……愿意陪我。”
不等上杉信举杯,她就仰头喝了一大口。芋烧酎很烈,比她想的烈。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又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
“慢点喝。”上杉信说。他自己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没事的。”大岩优香擦擦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好像用胶水粘在脸上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快要掉了。“我酒量很好的。父亲说……父亲说女孩子不能喝太多酒,会吃亏。但他自己又管不住嘴,每次喝多了就拉著我说话,说很久很久,说到我睡著。”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攥紧杯身,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秒。几秒感觉很长。
“他都说些什么?”上杉信问。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关心。他是觉得她现在像站在悬崖边上,如果没有人拉一把,她会一直盯著下面看。盯著下面看太久,人就会想跳。他不需要她跳。他需要她活著,好好活著,继续当他的狗。所以给她一根绳子——让她说话,把心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比闷著好。
而且他確实想知道大岩正人私下里是什么样子。了解一个人的父亲,就能更了解这个人。他觉得这个逻辑是对的。
大岩优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都聊。”她喝了一口酒,这次小小的一口。“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说松叶会刚成立那会儿,全组只有七个人,事务所是租的一间拉麵店二楼。组长开会的时候,楼下拉麵店的老板就往上喊『汤要潽出来了』,他们就暂停会议下去端拉麵。”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一点点。
“他还聊我妈。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偶尔聊到她,只说『你妈长得好看,你越长越像她』。我说我才不要像她。他就笑,说『那就像我,像我更好,皮实』。”
她又喝了一口酒。冰块融了一些,杯壁上的水珠顺著手指往下淌。她没擦。
“他痛风发作的时候最囉嗦。”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怕吵醒谁。“腿疼得睡不著,就坐在客厅里,把我叫起来陪他说话。我说我明天还要上学,他就说『再聊十分钟,就十分钟』。然后聊著聊著就忘了时间,等反应过来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都烦死他了。”她说。
眼泪掉进酒杯里。琥珀色的液面上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没了。
“现在好了。”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声音开始发抖。“以后没人烦我了。以后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以后不用帮他洗衬衫了。以后不用藏他的酒了。以后不用听他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老故事了。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
上杉信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芋烧酎的甘甜在舌根化开,带一点点灼烧的感觉。他不急著说话。他之前学过,人在倾诉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她需要的是一面墙。一个可以对著说话的东西。他现在就是那面墙。
等她哭够了,自然就会停。等她停下来了,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
过了大概两分钟。大岩优香的肩膀不再抖了。她用袖口擦擦脸,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冰块撞在杯底,咣当一声。
“再倒一杯。”她说,伸手去拿酒瓶。
上杉信没有拦她。
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看著她把杯子倒满。芋烧酎的瓶身在她手里微微晃,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矮桌的周刊上。洇开了大岩正人照片旁边的文字。字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上杉大人。”她举起第二杯酒,眼睛红红地看著他。“您会听我讲这些……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不烦。”他说。
“真的吗?”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像一只挨过打的狗在偷偷看主人的脸色,不確定自己会不会又被骂。“您不用骗我……如果是別人跟我讲这些,我肯定觉得烦死了。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谁要听別人嘮叨啊。”
“所以你自己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烦。”
大岩优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您说话真狠。”她擦了擦眼角。“但您说得对。我知道自己很烦。父亲也说过我烦。有一次我跟他吵架,他说『你比你妈还烦』。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痛风发作,半夜疼得叫出声,我就忘了生气了。”她的声音低下去。“端水给他吃药,拿热毛巾敷他的膝盖。他疼得满头是汗,还跟我说『不疼了不疼了,你去睡』。明明疼得要死。”
她盯著杯子里晃动的冰块。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上杉大人,您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他在的时候我嫌他烦,他死了我又想他。人是不是都这样,什么东西没有了才觉得好。”
上杉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觉得她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但是笨问题也有用。她问这个问题,说明她在试著理解自己的痛苦。理解是消化悲伤的第一步。她正在从“没办法接受”的阶段走向“试著理解”的阶段。进度比他想的快。
但太快了也不好。悲伤如果消化得太快,人会变清醒。清醒的人会思考,会追问,会怀疑。他不需要她清醒。他需要她一直处在半醉的状態——不管是酒的那种醉,还是依赖他的那种醉。
“不是可笑。”他说。“是正常。”
“正常吗?”
“嗯。人在乎的东西,通常都是在失去之后才意识到在乎的。不是因为犯贱,是因为拥有的时候不需要確认。东西在那里,隨时可以拿,你就不会去想它有多重要。等拿不到了,手伸出去空的,你才知道原来它一直在那里。”
第128章 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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