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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父子决裂

    李宥立在门槛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狄仁杰也是面色大变。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小院的柴门被推开。
    几名身穿相府家丁服饰的健仆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李义府府上的管事。
    “二郎,相公在皇城中书省值房等你,请吧。”管事面无表情,语气中透著强硬。
    狄仁杰上前一步,怒目而视,正要发作,李宥却伸手拦住了他。
    “兄长稍安勿躁。”李宥声音出奇的平静。他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要自己去面对的。
    半个时辰后,皇城,中书省值房。
    门窗紧闭,將外头的风雪与喧囂彻底隔绝。
    屋內点著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將案头的人影拉得有些长。
    李义府铁青著脸坐在书案后,半张脸隱在暗影中,目光十分阴沉。
    案上,並排摆著两张纸。一张是李义府昨日刚批覆的公文亲笔,另一张,则是李宥偽造的那张柳氏不必入京的便条。烛光下,两张纸上的墨跡相对,几乎毫无二致。
    崔夫人的亲信管家崔伯,正恭恭敬敬地立在李义府身侧,皮笑肉不笑的盯著被押进来的李宥。
    “李宥。”李义府缓缓开口,声音极其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偽造当朝宰相文书,按大唐律例,是何罪名?”
    昏暗的值房內,死寂的落针可闻。
    李宥站在案前,没有下跪,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平视著这位在此世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良久,才问出了一句话:“父亲,崔夫人派死士去洛阳別业,强行掳走我母亲时,您知情吗?”
    这句话,十分尖锐,硬生生割开了父子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值房內再次陷入死寂。李义府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最终移开了目光。
    这个沉默,便是答案。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了无视,选择了默许正妻对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妾室和亲生骨肉痛下杀手。
    李宥闭上眼,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嘆息。这是替原身嘆的。最后一丝对这位父亲的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化作满地灰烬。
    “相公。”一旁的崔伯见缝插针,不怀好意地煽风点火,“此子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连您的亲笔都敢偽造。今日敢造便条,明日便敢造中书省的政令!依老奴看,不如趁此机会,將其逐出家门,交由京兆府法办,也免得日后再生祸端,连累了相公的清名。”
    逐出家门,剥夺身份。在这个门第重於一切的时代,失去了士族子弟的身份,李宥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会被彻底撕碎。
    “逐出家门?”李宥忽地冷笑一声,他霍然抬眼,目光极其锐利地直刺李义府,“父亲若真將此事公之於眾,交由京兆府,您猜猜,明日御史台的弹章上,写的会是谁的名字?”
    李义府眉头猛地一皱。
    李宥不慌不忙,一字一顿地拋出杀招:“天下人只会知道,堂堂宰相的正妻,竟纵容家僕死士掳掠妾室;而宰相本人视若无睹,致使宰相之子走投无路,不得不偽造父亲的文书以死自救!父亲,这治家不严、纵妻行凶的罪名,怕是比儿子偽造一封便条的分量,要重得多吧?御史台那些正愁抓不到您把柄的关陇言官,会放过这个將您生吞活剥的机会吗?!”
    轰!
    李义府浑身一震,目光骤然变得极其锐利。他是久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瞬间便权衡出了利弊。李宥说的点没错!这事一旦闹大,崔氏固然名声扫地,但他李义府的政治前途,也会遭受致命打击!
    “崔伯,你先退下。”李义府深吸了一口气,冷冷下令。
    崔伯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不敢违抗宰相的命令,只能咬著牙退出了值房。临出门前,他极其狠毒地目光在李宥身上狠狠剜了一刀。
    密室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义府死死盯著李宥,看了良久。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养在外宅的儿子。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识,这份一针见血的政治毒辣,竟让他这个当朝宰相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此事,我可以压下。”李义府终於开口,语气中再无半分父子之情,只有冷冰冰的政治交易,“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李宥面无表情:“父亲请讲。”
    “第一,春闈之后,无论你中与不中,皆不得再以李义府之子的名义在长安行事;第二,柳氏永居并州,不得踏入长安半步,此生不许再见我;第三……”李义府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幽深,“你若真有本事中了进士,日后入仕,任何奏章、履歷之中,皆不得提及与我的父子关係!”
    李宥听著这三个条件,胸腔中翻涌著滔天的怒意与悲凉。这不仅仅是切割,这分明是李义府在为他自己留后路!他怕李宥日后捲入朝堂风暴连累自己,所以要彻底抹杀这个儿子的存在!
    在权力的天平上,他李宥这个亲生骨肉,分文不值。
    李宥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悲凉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十分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儿子,答应。”
    推开中书省的朱漆大门,李宥只身走入了长安的料峭寒风中。
    长安的暮色极其厚重的压在头顶,皇城巍峨的宫墙在视野中逶迤而去,沉沉的无法逾越。远处,承天门上的暮鼓声沉闷而幽远的敲响,一下一下,砸在心头。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宰相李义府的儿子。他失去了所有士族的庇护,將以一个真正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身份,去面对即將到来的、最为残酷的春闈殿试。
    冷风刺骨的刮过脸颊。李宥忽然想起了洛阳別业门口,柳氏手持剪刀,嘶声力竭的挡在死士面前的场景。
    “我李宥的娘,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搬得动的?”
    鼻头猛地一酸,李宥仰起头,死死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宥回过头,只见漫天飞雪中,李婉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中书省外的石阶下。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裾,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走上前,將自己一直捂在怀里、尚带余温的黄铜手炉,默默塞进了李宥冰凉僵硬的手心里。
    滚烫的铜炉贴著掌心,暖意顺著血脉一点点蔓延。这是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留给他的唯一一点温度。
    两人並肩立在暮色与风雪中,没有言语,只有手炉的温热在寒风中无声地传递。李宥知道,自己答应了李义府的条件,便意味著成为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英国公府是否还会愿意与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深度绑定?李婉的这份情意,未来又將面临何等艰难的抉择?
    夜色渐深。
    李宥告別李婉,顶著风雪回到了自己租赁的小院。
    推开正屋的门,他却猛地愣住了。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一个人影背对著他,正静静地坐在炉火前。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背影透著几分沧桑。
    听到推门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卢先生?”李宥瞳孔一缩。
    坐在那里的,竟是从洛阳远道而来的恩师,卢熙!
    卢熙看著李宥,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著几分悲愴的神情。
    “二郎,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卢熙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宥沉默不语。
    卢熙嘆了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边缘已经严重泛黄的旧族谱,轻轻放在了案上。
    “你道为师堂堂范阳卢氏子弟,为何甘愿在洛阳城外开馆授徒?又为何在你入馆的第一天,便对你另眼相看,甚至暗中多番回护?”
    卢熙乾枯的手指抚摸著那捲族谱,目光穿透了十四年的岁月,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幽幽响起。
    “为师有些话……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四年。今日,你既已与李义府断绝了关係,那这桩旧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李宥的目光落在那捲泛黄的族谱上,呼吸骤然一紧。
    一场远比宰相外室子更加惊心动魄的身世风暴,正在这小小的院落中,悄然掀开它尘封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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