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陈勤刚在林婉晴家吃完早饭，准备拿出昨天刘仁送来的那份外语材料做下翻译，院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
    林建国的声音在这会儿也响了起来：“陈勤，张书记跟吴队长来了。”
    说实话，早上的时候林建国在生產队部看到这两位的时候心里虽然早有准备，毕竟林国栋已经跟他简单说了下昨天的事情，但真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吃惊的。
    毕竟前段时间陈勤连个户口问题都得自己帮忙解决呢，现在都已经混到能让自己的顶头上司亲自过来赔礼道歉了。
    这种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而且心里知道跟实际见到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是吴队长脸上那带著一点急切还有討好的神色，让林建国心情也有了一丝丝复杂。
    当然更多的也是开心，也庆幸如今的陈勤算是他们上塘村的人了，以后村里能得到的好处会少吗？
    屋里，陈勤放下笔，起身迎了出去。
    林婉晴跟季萌自然也好奇的跟在了身后。
    毕竟这事儿陈勤没跟她们提过。
    只见院门外，大队书记张秀波跟大队长吴石正从自行车上下来，两个人在她俩心里都算是大人物了。
    不过这会儿的吴石脸上带著一种尷尬以及一丝热情的矛盾笑容，手里还拎著一些东西，陈勤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些罐头跟点心，是那种供销社能买到但是普通人平时不太捨得买的高档货。
    相反，张秀波就从容多了。
    莫名其妙得了两桩人情，心情自然舒畅得很。
    吴石手肘轻轻点了点张秀波，张秀波顿时会意率先开口，语气带著亲切，“陈勤同志，我们这大早上的过来没打扰你们吧？”
    陈勤笑著招呼了一声，然后侧身让出一条路，哪里还有昨天那种在大队撒泼耍无赖的样子，这种两极分化的变脸让张秀波暗暗讚嘆。
    “张书记，吴队长，快请进吧，这哪里能说是打扰，应该说蓬蓽生辉才是。”
    一边说著一边带著几人往里走，“林叔，您也快进来，婉晴泡几杯茶。”
    林婉晴应了一声，连忙转身进屋。
    “对了，泡我放在桌子上那个罐子里的。”
    林婉晴应了一声，然后拿著一个红色小铁罐出来问道：“这个吗？”
    陈勤点了点头。
    张秀波跟吴石转头看了一眼红色小铁桶的瓶身，自然也看到了上面的字。
    状元红水仙。
    这会儿大傢伙基本不泡茶，毕竟这会儿茶叶贵，而且正常人也不乐意喝，有那个钱还不如买点肉实在，也就家里来了客人会泡一下，不过也都是一些碎茶叶居多，一口下去满嘴的茶叶末。
    但陈勤这罐明显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那精美的包装看著就不便宜。
    林建国也是人精了，尤其是林国栋也在场的时候，经过昨天的点拨林国栋这会儿机灵了许多。
    “勤哥，这茶叶我咋没见过？”
    陈勤回道：“以前香江带回来的，平日里比较少喝，而且我也不怎么喝得懂茶。”
    “那这茶叶不便宜吧？”
    陈勤决定实话实说，“一两十几块吧。”
    嗯，26年的十几块。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很少喝茶而且喝不懂，只是想著回来没准哪天能用得上，於是在网上隨便买了一点，就图他一个包装好看而已。
    不过话虽如此，比起当下供销社那些碎茶叶还是好了数倍不止。
    尤其是前面两泡的茶香味还是有的。
    但陈勤这边是一回事，其他人听到就是另一回事了，院子里面好像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多少？！”林国栋也没想到自己隨口一问，居然问出这么一个嚇人的价格。
    屋里的林婉晴听到手里也不自觉抖了一抖，都想把刚才倒出来的茶叶抓回去一点了......
    林建国倒是还好，毕竟在陈勤身上看到这种財大气粗的样子也不是一两次，而且又不是林国栋这种咋咋呼呼的性格。
    但张秀波和吴石不一样，他们只是隱约听过，现在却是亲眼所见。
    一两十几块，那一斤不就是一辆自行车？
    这茶叶泡个三四泡就彻底没味了，喝下去也只是个水饱而已。
    乖乖的，这有钱人就是这么糟蹋钱的？
    这么一想，便决定一会儿要好好品一品这个茶叶才行。
    毕竟十几块一两呢，哪怕市级领导平日里也很少喝吧？
    毕竟这会儿的工资才多少？
    拿国营工厂举例的话，一名八级工也就是最顶尖的技术人才月工资不过堪堪过百，甚至可能比一些厂长工资都高，毕竟这会儿的八级工少的可怜。
    而这还买不起陈勤的一斤茶叶......
    这么一想，还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但转念一想人家是香江回来的，那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样一来，吴石心里就更后悔了，不过好在人家陈勤也给了他补救的机会，望向陈勤的笑容也更盛了几分：
    “陈勤同志，这昨天的事情呢张书记这边也跟我说了一下，回去呢我也细想了一下，这事情確实是我做的不对，也考虑得不到位，在这里我给你说声对不住了。”
    一边说还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陈勤面前的桌子上。
    虽然知道陈勤估计看不起这点东西，但现在也没办法准备了，更何况自己这点工资得不吃不喝几个月才买得起人家平日里经常喝的一斤茶叶，这种对比下怎么补偿？
    现在也就只能跟陈勤讲讲自己的诚意还有心意了。
    不过陈勤自然也不会拿捏架子，真要拿捏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了，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这会儿自然是抱著朋友越多越好的心思，双手把他提过来的这些『高档货』接了过来，然后语气平和：
    “吴队长言重了，我能理解，其实都是为了工作嘛，而且吴队长日理万机，难免有些疏忽，都是正常的。”
    吴石心里舒了一口气，他还真怕陈勤不给面子，那样自己的老脸就算是要丟尽了，但现在陈勤这番话说的很漂亮，自己也很受用，主要是这台阶给的很足啊，於是这会儿也套话上了：
    “昨天老张这边呢跟我好好谈了一下，毕竟你也確实为咱们大队的各个村子做了不少实事，光是你这收购旧票子的事情呢也给村子带来了不小的效益，大傢伙心里其实都念著你的好，所以我细细想了一下，这宅基地的事情確实不能让陈勤同志你吃亏。”
    陈勤笑而不语。
    在场几人也都心知肚明。
    有些事情其实就是这样。
    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但只要不把事情说破摆在明面上，大家就还是有的聊，有的谈，甚至可以和顏悦色，光风霽月，哪怕两人背地里面可能还有点小仇小怨，但依然不影响见了面以后大傢伙说说笑笑。
    这或许也是独属於国人之间的那点心知肚明的小浪漫。
    旁边的张秀波也適时把话头接了过来，把一份文件放了上来：“是啊，陈勤同志，大队部这边呢昨天重新研究了一下，觉得之前的两分地確实不太符合实际，也跟村里其他人的標准不统一，时间久了难免容易心生嫌隙。”
    “於是我们重新做了调整，给你按照六分地重新审批了一下，而且昨天吴队长还亲自跑了一趟公社，就怕耽误了陈勤同志你的建房需求，至於这个位置呢，自然还是村东头小河沿那一块，你看看怎么样？”
    陈勤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清晰地写著宅基地面积以及位置，流程审批也盖上了公章。
    原本昨天自己跟张秀波最后谈好是五分地，如今多了一分，显然这是吴石不著痕跡的一点小补偿之一。
    差不多四百平的面积，这对自己来说那是相当受用了，而且只要自己不说，外人不仔细测量肯定也不会知道。
    “哎呀，让张书记跟吴队长费心了，我这怎么好意思。”
    陈勤语气真诚且诚恳，“而且六分地已经足够了，你说这事儿闹的，还让两位领导亲自跑这一趟。”
    眼见陈勤收下了，吴石脸上明显鬆了一口气，笑容也自然了许多，“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应该做的，而且手续现在也都办妥了，你这边隨时都可以准备动工，如果遇到困难，比如什么材料之类的，都可以过来找我，大队这边能协调的都会帮你儘量协调。”
    这话就是明显的投桃报李，而且相当於承诺了后续陈勤在这边的便利。
    面对別人的好意，陈勤自然不会拒绝，於是自然笑纳下来：“那敢情好，不过我觉得林叔这边在咱们上塘村生產队扎根多年，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无论经验还是工作能力都已经十分突出了。”
    两人也是人精，自然听出了陈勤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就连旁边的林建国都听出来了，所以他诧异地看了一眼陈勤，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情？
    吴石顿时瞭然，於是连忙说道：“事实上呢，陈勤同志，你不说这话之前，大队部也考虑过把建国调到大队部来，毕竟这么多年来上塘村的生產任务完成得很好，这一点上建国也是功不可没。”
    “而且去年年中提报先进集体的事情时，我跟老张也觉得上塘村集体的各项任务配合得都很好，所以我们也在考虑等到今年夏收结束、半年小结的时候，就评上塘村。”
    林建国听到这话，如果不是吴石跟张秀波还在场，已经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了。
    虽然半年小结只是大队这边的表扬，实质奖励没有公社评选那么高。
    林建国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样，但在他们公社这边，先进集体都是先由大队上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公社就会根据大队给出的名单直接同意，然后开表彰大会跟下发奖状。
    所以这半年小结的先进集体落到谁头上，就意味著年底的最终评选基本没跑了。
    別看只是一个名头，但这会儿的先进集体那可是有资源倾斜的，来年就算是肥料都能比其他村子多上一些，那就意味著收成更好。
    而且先进集体是荣誉，这年头的人可是把荣誉看得很重的。
    更別说自己还有可能调往大队任职，这可是妥妥的高升。
    別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勤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连连点头表示感谢。
    眾人就这样又閒聊了一会儿，无非就是一些虚偽的场面话，但听的人心里暖暖的。
    寒暄了好一会儿之后，张秀波便跟吴石起身告辞了，嘴上说著是还要去其他生產队看看，陈勤自然是把两人送到了院门外。
    不过临走前，吴石又小声跟陈勤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这次针对你除了黄书记还有一点就是清和村那边有人托关係找上了我，只是清和村毕竟不是我们大队的，所以这事儿吧你还是得小心一点。”
    陈勤愣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也没在意，对著吴石笑著感谢了一句。
    吴石自然是摆了摆手，然后便跟著张秀波离开了。
    等到送走了两人，陈勤又跟著林国栋说了几句，期间林建国还想跟陈勤表示感谢来著。
    不过陈勤只是摆了摆手，“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相比起林叔您对我的帮助，这不算什么。”
    林建国闻言只能把话咽回了肚子。
    说的也是，而且从名义上来说，自个儿现在还是陈勤的长辈来著。
    这么一想，林建国心情就舒坦了不少。
    然后也带著林国栋离开了。
    等到眾人离开以后，院子也恢復了以往的冷清。
    季萌跟林婉晴正看著那份宅基地批文，尤其是季萌，这会儿更是嘖嘖称奇，
    “厉害啊，我就没见过谁家宅基地有六分地的，而且还是大队书记跟大队长亲自送过来的。”
    陈勤翻了个白眼，没接她的话茬，“那你以后就跟我说话客气点。”
    “嘁。”季萌一脸不屑。
    陈勤摇了摇头没跟她计较太多，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林婉晴，
    “那个宅基地既然下来了，我到时候就把要用的材料买回来，不过后面准备盖房子估计就要你帮著盯一下了。”
    林婉晴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