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那边来了急报。
內阁值房里文书堆了三摞,张居正拿起最上面那封封盖著陕西巡按御史的关防的那份,抽出那张薄纸,连看三遍。
然后他放下纸,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急报很短:清丈小吏李茂,在榆林卫核查军屯,查出千户所虚报隱田三千顷。上报五千顷,实测八千顷以上,三千顷被千户私占,从不纳税。李茂尚未上报,当夜被人割喉於驛馆,丈量记录全部失踪,血流满地,驛卒清晨才发现。
吕调阳进来时,见张居正仍坐著,急报已被攥出褶皱。
“太岳?怎么了?”
张居正不语,將急报递给他。
吕调阳看完,脸色骤变,沉默片刻,低声道:“简直无法无天!”
张居正抬眼看他。
“清丈才刚开始,陕西便出人命。”吕调阳道,“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如此骇人之事。”
张居正没接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十一月寒风刺骨灌入,窗外老槐叶落尽,枯枝伸向灰天,如枯手。
“三千顷隱田。”他声音平静,“一个千户,占三千顷地不纳税。朝廷派小吏丈量,他就敢杀人。”
他转身看向吕调阳:“这还是军屯。军屯如此,民田呢?”
吕调阳无言。
张居正回案前提笔擬疏,將急报內容录入,再加一段:“清丈小吏李茂,奉公尽职而死,请旨追赠优恤。榆林卫隱田三千顷,著巡抚巡按严查。凶手在逃,请旨全国通缉。”
写罢通读,又在末尾添一句:“臣奉旨清丈,不敢懈怠。豪强抗法乃至杀人,此非臣之过,非法之过,乃人心之坏也。”
封好疏,唤书办:“送乾清宫,即刻让皇上过目。”
书办快步离去。
吕调阳忽然低声道:“太岳,你可知此案底细?榆林卫千户姓马,其女嫁延绥巡抚之侄。查下去,若扯到巡抚,你怎么办?”
张居正沉默许久,只一字:“查。查到谁,就是谁。”
——
张居正的奏疏送来时朱载坖正在喝粥。
他放下勺,通读一遍,再放下疏,继续喝粥,两口便觉无味,又放下。
越看越嘴里的粥越难以下咽。
朱载坖沉思良久,起身走到窗前,背身吩咐:“传旨——以张师傅所奏,全国通缉凶手,抄家。涉事千户革职拿问。榆林卫屯田,著陕西巡抚重丈,限期三月。”
冯保应诺欲退,又被叫住。
“还有——殉职小吏,追赠优恤。”
“去吧。”
朱载坖立在窗前,望著老槐树枝摇晃作响。他想起张居正那句“豪强抗法,竟至杀人”。清丈会得罪人,他早有预料,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丧命。
——
一个月后,凶手落网。
並非陕西官府所获,而是邻省驛卒识破。凶手持偽造勘合换马,神色慌张,被拦下后逃跑,追三十里擒获。搜出带血匕首、榆林卫空白勘合,证据確凿。
消息传至內阁,张居正正在批文。书办呈塘报,他阅后置案。
“马千户如何?”
“已被巡抚拿问,正在审讯。”
张居正提笔批:“凶手押送京师,明正典刑。马千户按律论罪,不得宽贷。”
写罢,他靠坐椅中。窗外已黑,值房只一盏灯,火苗摇晃,影子拉得很长。
张居正望著夜色,想起高拱致仕前那句话:“你得罪的人,比我多十倍。”
那时他不以为意。高拱得罪的是言官、政敌、爭权之人;他得罪的是豪强、权贵、占田不税之人。本不一样。
如今他才懂。得罪言官,不过弹劾;得罪豪强,是要死人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漆黑一片,可他知道,榆林卫那三千顷隱田正在重丈。遇害小吏李茂,山西人,嘉靖四十四年举人,户部书办,清丈开始主动请赴陕西。
履歷上一行字:“家贫,力学,无亲故可依。”
一个无背景的穷举人,主动赴险,死在驛馆。
张居正回案,取纸铺案,提笔写碑文:
“清丈英烈李公茂之墓。”
继续写道:“公山西人,嘉靖四十四年举人。隆庆九年奉旨清丈,赴榆林卫,查隱田三千顷,为豪强所忌,夜半遇害。公之死,非为私仇,乃为国事。天下清丈之吏,当以公为法。”
他折好放入抽屉,又想起自己当年对皇帝说:“臣不怕得罪人,臣怕这辈子一事无成。”
那时不怕,是不知代价。如今知道了。
看了许久,又拿起硃笔,狠狠涂掉。力道太猛,纸都划破。
——
陕西马千户案未结,京城又出事。
冯保来报时,朱载坖正在院外散步。见冯保神色,便知不妙。
“陛下,”冯保低声,“奴婢查到一事。”
“讲。”
“太监魏忠,收江南豪强贿赂,销毁清丈文书。”
朱载坖停步。
“此人是嘉靖朝旧人,伺候过先皇,在宫中四十余年,资格最老,如今管文书库房,一向沉默少言,谁想竟暗通外臣。”
“他销毁了多少文书?”
“南直隶清丈底册三册,偷出內阁,烧两册,剩一册藏住处,奴婢已追回。”
“赃银?”
“搜出两千两百两,另有行贿名单,藏箱底夹层。”冯保递上清单。
朱载坖接过一看,七八家南直隶大族,银两数百至千两不等。他折好收入袖中。
“魏忠何在?”
“已看管,未惊动。”
朱载坖不语,继续前行,至老槐下站住。
魏忠是两朝老宦,资格深、无实权,杀之则惊內廷,放之则坏法度。
“贬南京孝陵守陵,终身不返京。”
冯保一怔,却不敢多言:“遵旨。”
朱载坖道:“他是朕的奴才,朕自己管。”
风灌进衣领,他缩了缩肩。杀魏忠容易,但江南豪强仍在,此刻不宜逼太紧。
回乾清宫,案上有张居正奏疏,报陕西案进展。他硃批四字:“依律严办。”
再取出清单,將那些名字默默记下。现在不动,迟早要动。
次日,张居正得知魏忠之事,入宫见驾。他入殿躬身作揖,语气恭敬坦然:
“臣奉旨清丈,致內廷有人被豪强收买,销毁文书,是臣防范不周,请陛下训诫。”
朱载坖看著他,摆手:“张师傅起来。此事与你无关。魏忠是先朝旧人,妄法自肥,是朕失察,朕自处置,不用你担责。”
张居正要开口,朱载坖抬手止住:“你只管继续办。清丈不停,陕西案查到底。杀人者偿命,占田者纳税。无论千户还是巡抚,查出即办。”
他望著张居正,一字一句:“朕在,你怕什么?”
张居正心头一震,深深拱手,缓步退出。
出宫门,风大,袍角猎猎。他想起李茂,想起被涂掉的碑文,想起高拱那句警告。
他站了许久,转身,向內阁走去。
死人、拿人、贬人,可田仍在豪强手里,税仍未收。张居正不会停,皇帝也不会停。
他吹灭油灯,走出值房,融入黑夜。
第55章 血案与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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