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刘备从军营而回,刚好在路上遇到许朔,两人下地同行。
“诸葛玄和朱皓共爭豫章,是因豫章太守周术病故,玄素来和刘荆州有旧,是以刘表荆州之为豫章太守,袁术则假借天子符节表之。”
虽说请报上得知只是寥寥数语,可也能想像到一个二千石病故引起的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或攻或守,早就在明里暗里的进行爭夺了,但乱世嘛,最终还是兵强马壮者占之。
“如今太傅马日磾被袁术囚杀於淮南,袁术悖逆的事情已经败露,所以他们的处境肯定也很尷尬。”
刘备听完若有所思:“子初是说,刘景升以为袁术为今上授予权柄,所以派遣属臣前往豫章,没想到是强夺的符节,现在进退两难。”
“不错,而且诸葛玄本是荆州属臣,家眷皆在荆州,袁术任他不过是想借荆州兵力消耗扬州刺史刘繇。”
诸葛玄家眷不在袁术手里,这事就好办,毕竟不会让他为难於胁迫之中。
这下形势就明朗了。
他们在一个月前得到军报,知晓袁术將孙策调离庐江,还了点孙家旧部,就把他丟去给孙賁、吴景一同攻伐曲阿,现在与刘繇正在激战不休。
刘繇自知难敌,渡江往西取豫章,於战略上意义重大,刘繇占据地利可以先行,於是派朱皓领兵前往收取。
“这几日我收到刘正礼的书信,”刘备拉许朔到了小道旁细谈:“过去数月他一直和袁术交兵,互有胜负缠战不休。”
“故此言语之中,有向我广陵请援之意,最近几日子初你忙於东海政务,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许朔笑道:“那正好,远交近攻、宗亲联手,將袁术逼去取南阳。主公可用徐州牧的名义向荆州、扬州送去书信,劝说刘荆州不必怪罪於诸葛玄,而后暗助刘繇取豫章。”
“我和刘荆州素未谋面,也没有什么宗族旧谊,我说的话他未必肯听。”
许朔握著刘备的手背轻声道:“不是要他听,这叫勿谓言之不预也,他听与不听,我们都会助刘刺史取豫章,他总不能无端端的一定要对著干吧?”
“所以刘荆州应当会顺水推舟,成就此情,如此之后不就有情谊了吗?”
刘备凝目深思半晌,微微点头:“那子初以为,该如何相助刘刺史取豫章呢?”
他了解许朔的性子,既然已经极力开口来言明局势了,那肯定也有主意。
许朔这孩子一肚子奇思妙想,不比那些所谓奇谋名士差。
“有,在下来时已思得策略,还请明公试听之,加以指正。”
“你说,”刘备拉著许朔显得非常亲密,他最喜欢的就是许朔这样谦和的態度,还“指正”,哪一次献出来的计策不是高明完善、著眼长远。
“之前子义兄长不是去东城诈败吗,戚寄如今向外设了坞堡、囤积粮草至关外,大有严阵防范淮陵的意思,要知道以前他可是不敢出城的,將兵马都缩在东城之內,北面的田土都不敢守护。”
刘备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这么说来,戚寄是早早得到了袁术的援助,立功之心已经很急切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打算秋收之后再去徐徐攻占东城,可现在他都已经出城屯兵了,说明对形势產生了误判,觉得靠向北设坞堡、关卡可以坚守。
许朔接著道:“一面派遣兵马取东城向九江施压,让袁术不得不防;另一面明公可请一人携荐书往广陵,渡江去拜见刘刺史,为他游说诸葛玄。”
刘备疑惑不解,真诚问道:“谁人能担此重任?”
“诸葛珪长子,诸葛瑾。”
……
琅琊,阳都。
诸葛瑾夜读於屋舍之內,实际上摊在眼前的书简一眼没看,心思砸乱得很。
他一遍又一遍將叔父送来的书信、自家商旅带回来的消息观阅,又拿出珍贵的碎图比对,心中越发不安。
早豫章太守周术还没病故的时候,就有书信到家中来,催促他们南迁去安顿,只是那时境內贼乱严重,去荆州沿途会经过南阳,南阳的贼兵更是十几万之眾,只能作罢。
那时,书信里就说即將起行赴任,而且必须要快。
“我早就应该察觉到是要去爭豫章,应该劝说叔父不爭此权,安心在荆州为吏最好。”
“现在家中资助远不能及,又被袁术的符节所裹挟,看似是叔父和朱文明在爭,其实是刘荆州与刘扬州在爭,而袁公路在其中推波助澜,坐收渔利。”
诸葛瑾盘算著,就算把家资变卖,组一支车马南下,想要安全到达豫章也很难。
如果是避开袁术所治城池,就要从广陵南渡,走芜湖水道去往寻阳,沿途危险非常,说不定半路就被山贼劫了,碰上两地交战,还得躲藏起来。
不管怎么算,最好的选择便是如那许郡丞说的一样,守在徐州哪儿也別去。
但诸葛瑾还是想去。
拋开叔侄的情感不谈,千里奔赴相助从父,本就是一桩孝义之举,如果真的做成了是可以扬名淮南的,这对於日后立身极其重要。
相反,若是诸葛氏没有人去,以后走到哪里被人问起此事,都抬不起头来,处处要矮人一头,大汉向来如此,所以为成孝义之事,性命並非不可拋。
只是事如何能成,很头疼!
正纠结的时候,家人在外敲了敲房门,提著灯探头进来道:“少君,院外有一军卒传信来,说是徐州牧刘备在外,请先生出去相迎。”
“嗯,嗯?”
诸葛瑾起先没有意识到,接著猛地起身確认:“你说是谁?”
“徐州牧刘,刘玄德。”
诸葛玄快走几步到他面前,再三確认:“是现今的徐州牧?带了多少人?六人,怎么可能就六人?!”
“少君见是不见……”
“当然要见!立刻迎去大堂。”诸葛瑾惊得神清气爽,自家这里虽说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几骑夜奔也真能算是豪情了,哪家州牧会这样出行。
也不知他是对琅琊放心,还是对自己放心。
若是半路出了什么事,或者死在了诸葛氏的族地,恐怕不用到天明整个族都要被人夷灭了。
诸葛瑾不敢怠慢,连忙换衣戴冠、命人准备煮茶,又吩咐庖厨赶备酒菜,安排完之后才迅速到正堂来。
院门外,有个猛汉持长朔在守,豹头环眼、怒目威严,大有山岳横关的雄武。
远处拴马桩上有几人在照看马匹,而许朔则是站在门外向他招了招手,轻声道:“不必准备什么,使君单独来与足下夜敘几句嘱託,也有事相求。”
求?哪里担当得起。
诸葛瑾老实的道:“那庖厨那边已经准备了餐食……刘使君竟如此忙碌?不如夜宿一晚再走?”
许朔拍他的肩膀:“使君马上要回郯城,明早督巡襄賁屯地,若是有心为他们准备点麦饼带走即可。至於庖厨……送我们院来,晚上我和元龙吃酒,足下谈完了想来就一起来。”
诸葛瑾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旋即先拜別许朔,然后命庖厨准备两处餐食,先送去西別院,旋即进了正堂与刘备相谈……
……
別院。
陈登坐在门前台阶上大马金刀坐著,右手托著腮,等许朔从外走进来,立刻乐道:“明公还真的亲自来了?”
许朔点头。
陈登歪著头不解道:“你比较了解,你说说何必如此呢?就算是为了礼贤下士,也不必亲自劳身到此,那诸葛瑾寸功没有,何必这样对待呢?”
许朔坐到他旁边,道:“刘使君来见我的时候,也是星夜而来,说是拜见陶公,实际上专程在我家等了很久。”
“我觉得,可能你是大族子弟,一直都是別人持拜帖来见你,早就习以为常了,而向我们这种需要到处交游、拜见才能出位的人,得大人物拜访是一件很安心的事。”
“咱们这位刘使君,年轻时就是到处交游、寻师访友的豪侠,所以更明白礼贤下士的重要性,就像元龙你说的,诸葛瑾没有功绩、未举孝廉,现在父辈又难有作为,他的心是最不安的。”
陈登神情一怔,开始反思起了自己。
的確每逢宴会都会宾朋满座,当年世道没有那么艰难的时候,经常有人拿著拜帖来求见,但是自己很少去见有才学之名的人。
许朔拍著他的手背道:“换一种说法,在如今这个乱世,一个胸有大志的人,自寒家子弟而起,如果想要成就一番大业,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么?”
陈登想了想道:“出位。”
“不是。”
陈登又思索许久,答道:“寻得资助,伺机而动?”
“也不对。”
陈登面露迷惑,盯著许朔看了许久,心想这小子是不是在消遣我,这种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或者说很多答案只要有足够的理由都能站得住脚。
“你说说看。”
许朔脸色认真,沉声道:“要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
这句话无形之中有一股奇力,在陈登心头炸开,细细琢磨之后,竟变成了一种震撼。
譬如斩笮融立公信,譬如日夜与民躬耕得人心,又譬如跣足而出、夜会臧霸……都是可以归纳到这句话里,或许刘使君自己並没有这样的信条,可他的確在豁出命去做这样的事。
这也就不奇怪我徐州三派人士都能为之所用了。
反正陈登的心意的確有所改变,最初他对於刘备提领徐州的想法还真就是许朔说的那样:我们陈氏忠於徐州牧,至於徐州牧是谁无妨。
但这大半年下来,陈登觉得可能再也找不到刘使君这样的徐州牧了。
陈登在震撼之中又陷入了沉思,许朔知道他在思考,人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就是安静的思考,这是作为人最宝贵的能力,所以他未曾打扰,拍了拍陈登的肩膀起身出院外去閒逛。
不知閒逛多久,许朔看到后厨亮著灯火,有热气从门缝儿出,而之前在族地外见到的那个小子正挽起衣袖提两桶水往后院去。
许朔跟过去帮忙,他回头惊诧的看了一眼,咧嘴道:“哪里要客人来帮忙,许郡丞快放下。”
但是他的气力哪里会有许朔大,一桶水顺势就被接了过去,诸葛亮只觉得气力如山不能撼动,心里暗暗吃惊,不过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將水桶提进了后厨,在忙碌的女子未曾回头,转身来提水时自然的躬下身去,指尖和许朔的手碰在一起,但却是一触即缩,她愣了愣,又回头去忙碌擀麵,手法很熟练,好像不需要思考。
诸葛亮道:“阿姐,许郡丞帮忙提的水。”
“知道了,客人请去院中稍候,这胡饼还要一点时候。”
“好。”
诸葛亮找来两个小几陪许朔在屋檐下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从閒谈到风土人情,许朔发现这小子似乎在装单纯,其实心里对很多风闻清楚得非常详细。
“许郡丞唤我阿亮就好。”
许朔问道:“平日里,都是你阿姐在后厨忙吗?”
“从父亲亡故开始便是了,继母体弱常有病痛,后院之事多是阿姐操持,平日里我和均弟的衣物、布鞋破了都是阿姐补。”
“以前阿姐也是懂识字解文的。”
“阿姐做的胡饼非常好吃,连墙外的那些老嫗都最是喜欢。”
几句话就说出了这女子的性情,操持家里、善待徒附,而且是自父亲亡故、继母臥病开始沉默寡言的操持,说明是个有担当的女子。
“前段时日,兄长说要南迁,阿姐忙著要和家人制万张胡饼赠予屯驻阳都的臧君,而后留一些当做路上的乾粮,所以家里囤积了不少麦面。”
“可还是许郡丞厉害,一来就说得我阿兄几夜睡不著觉,几番大论令他不得不重新深思,我去年冬日劝了多少次,他都执意要南下……”
“我阿姐说,要是许郡丞把我大兄劝留下来就好了,我们家经不起折腾,真要南迁非得流离失所不可。她其实根本不想走。”
“阿亮——”后厨门內的声音打断了他,女子款款端著碗箸,款款走到许朔身前,將第一张胡饼给了他:“客人试试,小心些,还烫手。”
许朔拿起来吹了几下,吃进嘴里一股葱油香,“好吃。”
他不需要过多形容味道,几口吃完就算是对女子最好的夸讚了。
“还有吗?”
“还有!”
女子一愣,转身脚步轻盈地进了后厨內,又拿出来几个给许朔。
许朔所幸大马金刀坐在了屋檐台阶下大快朵颐,吃著吃著发现对面站著陈登、刘备、诸葛瑾,陈登正用幽怨的眼神看著他。
院中顿时一静,大姐连忙带著诸葛亮行礼,而后带著他躲进了屋里准备包好麦饼给刘备送来,转身时,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诸葛亮几不可查的露出不属於这个年龄该有的欣慰之色。
这时刘备盯著许朔,脸却微微靠近陈登,轻声道:“元龙,你觉得能成否?”
陈登面色如常,却是心领神会:“十有八九能成,不成也想办法让它成。”
诸葛瑾愣住了,觉得这问话莫名其妙,连忙道:“什么?二位贵人说什么能成?”
刘备笑著解释道:“我说子瑜南下广陵,此次一定能建功。”
“果,果真吗?”
诸葛瑾感觉说的不是这个,但是不想往某些方面猜。
陈登也大手一搭,爽朗而笑:“那是自然,子瑜若是一己之力促成这三刘之盟,哪怕只有短暂的安寧,亦是足以传世的功绩。”
你少骗人了……诸葛瑾知道陈登是故意这么说的,可心潮还是止不住澎湃了一下。
毕竟刘使君,可是亲自登门拜访,將这等重託付於我一个学子啊。
第19章 三刘之盟,繫於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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